……
东桥一带,入夜后比白日更亮。
河街两侧灯火一层层压着水面,酒楼、货栈、牙行、杂铺的声音混成一片,从桥这头一直铺到桥那头。风一吹,酒气、油烟、河水味、木箱里的湿潮味便一起往人脸上扑。
叶霄走在河街外侧,斗笠压得很低,黑巾遮住了口鼻,衣色也彻底沉进了夜里。
他越过主桥外侧那片灯火最盛的地方,再往水门方向拐过去,路便一点点冷了下来。
人少了,灯也少了,只剩一截旧石阶,一道半废不废的偏桥,横在水门外侧。
桥不长。
两边木栏发黑,桥板旧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风从下面一掠过去,整座桥便轻轻发出吱呀声。
偏桥后面,是一片比主桥安静得多的小埠口。
埠口不大。
平日白天只停些小船,夜里更冷,连扛活的脚夫都少。
而此刻,一条不大的小船已经贴岸停稳了。
船头没人说话。
只有一盏压得极低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灯下那一小片阴影,却压得太死,死得不像接货,倒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到手里。
叶霄站在偏桥外侧一处阴影里,先看桥,再看埠口,最后才看那条船。
桥里侧石栏后那片阴影,也比别处更死一些。
他只扫了一眼,便把目光挪开。
他没急着动。
这局不是不能惊。
是不能惊得太早。
得等车、活口、匣和接手的船,全压到偏桥这一口最难改路的位置,再出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声拍岸,偏桥下的暗流轻轻打着桥墩。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河街那边终于传来车轮压石的声音。
先是一辆。
再是一辆。
声音不急不缓,稳得很。
叶霄抬眼看去。
一支押送队,正从河街尽头缓缓过来。
前后两辆黑车。
车不大,却压得很沉,车轴转起来时,连地上的碎水都在震。
押送的人不多,前后一共六个,衣着收得很规整,不像帮派短打,也不像散人拼凑出来的路数,倒像真披着一层夜里转押的官面壳子。
车越来越近。
前车在前,已经要入桥。
后车略后,半入未入。
小埠口那条船,也还是静静贴着岸。
叶霄的目光,从第一辆车的车轴,落到第二辆车的底板,又从那些押送人的手和脚上,一点点扫了过去。
下一瞬。
他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前车车辕更沉。
后车底板却压得更低。
前车押送的人,目光大多在桥和两侧。
后车侧边那两人,盯的却一直是水口和船。
人若先死,线就断。
匣若先走,还有机会追。
所以第一刀,得先把人从刀下拽出来。
前车车轮,终于压上了桥板。
木桥轻轻一沉,桥板吱呀了一声。
叶霄动了。
没有绕侧。
他肩背一沉,整个人像一块突然离地砸出去的黑石,顺着脚底那口压得极实的血劲,直撞前车车辕!
砰!!!
车身猛地一歪。
前头拉车的那匹马一声惊嘶,前蹄乱踢,火把在这一撞里一下歪出去半尺,偏桥和水口那片本来死压着的气,瞬间炸开!
“有人!”
“拦住他!”
喊声刚起,叶霄已经第二步压进桥中。
他没去抢前车上那只最显眼的铁匣,也没先碰押车首领。
因为几乎就在车身歪开的同一刻,前车侧帘里,已经有人先一步拔刀,直刺车里!
这是要灭口!
叶霄眼神一冷,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直切过去。
那一刀刚要送进车里,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攥住了持刀腕骨。
咔!
腕骨当场一响。
那人脸色一变,另一只手肘立刻往回撞,想硬生生撞开半寸空当,把刀送进去。
叶霄却没给他这半寸空当。
手上一拧,肩背一顶,整个人那股压在筋骨里的气血顺势一沉,直接把那人撞出了车侧!
咚!
那人半边身子重重砸在桥栏上,手里那把刀一偏,只在车板里狠狠扎出一道裂口。
车里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活口还活着。
车已入桥,船也贴岸。
人押到这里,离沉河断线只差最后半口路。
可第二个灭口手已经动了。
后车那边,一道影子比刀更快,借着两车之间歪开的那道空当,一步翻上前车车沿,手中短兵斜斜一翻,直奔车帘后那道人影喉口!
他盯的也是人!
也就在这一瞬,押车首领也到了。
他手里提着一杆短枪。
枪不长,锋也不花,可一出手,桥上的气就跟着一沉。
先是脖颈。
再是手背、小臂、肩背。
一道道暗红血纹从他皮肉底下顶了出来,像烧红的铁丝沿着筋络一寸寸往上爬。紧接着,皮膜之下那层翻腾到极处的气血蒸出一层极薄的赤色血焰,低低伏在肩背与双臂上,不高,不乱,却把整个人都点得发沉。
枪未至。
那股热、沉、躁的血炉感已经先压到眼前。
沸血圆满!
枪杆横压!
直撞叶霄肋下。
没有虚势。
就是要狠狠干断他这一口气,把他从前车边上逼开!
叶霄抬臂一封。
砰!
枪杆撞上手臂,闷响震得桥板都跟着一颤。
这一枪极沉。
不是单纯蛮劲。
而是对方把肩、背、腰、胯、脚跟全压在这一枪上,一身沸血像一口烧透的大炉,连人带枪狠狠撞了上来。
叶霄眼神却没变。
他根本没顺着这股劲往后退,反而借着这一撞,整个人贴着枪身半步滑进,肩线一沉,猛地撞上车壁边沿!
轰!
车身又是一震。
第二个灭口手脚下顿时乱了半拍。
就这半拍。
叶霄掌根一翻,先顶开车帘。
紧跟着五指如钩,直接扣住那只已经探进车里的手,往外一拽!
那灭口手没想到叶霄在押车首领一枪之下,竟还能硬吃这半步。
他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刀尖只在车里那人的肩头带出一道血口,没能真正送进去。
车里那人终于惨叫出声。
人没死,可见红了。
也就在这一刻,后车那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走匣!”
叶霄猛地偏头。
前车已乱,灭口又接连失手。
对面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等,准备先把真东西送出桥口。
第二辆车底板下,一块暗板被人猛地抽开。
一只不大的铁匣,从车底暗格里被直接拖了出来。
前车那只显眼的大匣,只是幌子。
后车底板下面这只,才是真匣。
水口边那两道人影也终于不再藏,一左一右踏上后车,一人接匣,一人直压船头,动作快得惊人。
偏桥上的局势,一下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