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顺手从桌角拨出一只应急钱袋,袋角压着极淡的秦记暗签,动作熟得很。堂里这种先把命接住、后头再补账的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那瘦小汉子整个人都怔了一下,随即眼眶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地低头:
“谢堂主!”
“谢堂主!”
叶霄没看他,只淡淡道:
“不用谢我。”
“规矩就是规矩。”
“你拿的是你该拿的。”
那瘦小汉子怔在原地。
像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那点工钱,说得不是求来的恩,而是本来就该落到他手里的账。
前院里不少人都安静了一下。
不是谁可怜,给谁一口饭。
是你该拿多少,就给你多少。
这几个月里,这套规矩怎么护人,他们早就一天天看在眼里。
可等堂主真把这话当面落下来,心口还是跟着震了一下。
许安低头把那张工票压进册子里,笔尖一沾墨,动作很快地记了下去。
他一边记,一边抬起那张还有些病后青白的脸,冲那瘦小汉子道:
“明天卯时前来拿赔款。”
“再晚,就得往后排。”
那汉子连连点头,像怕自己听错,又像怕这一切只是做梦。
马武在旁边瞧着,忍不住咧嘴骂了一句:
“瞧你那点出息。”
“堂主都开口了,你还怕有人吞你这点钱?”
那汉子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咧嘴笑了。
这一笑,前院的气就更活了。
叶霄看向严泉:
“这段期间,外头动过几次?”
严泉没废话:
“来试口风的有,递帖的有。”
“河街、码头那边,明着倒没人再敢照旧伸手。”
“只是有些旧人还在边上看风向,有些账也还想拖着不认。”
“该记脸的记脸,该盯的盯,门外那几只眼,也都没放过。”
荒狼在暗处淡淡补了一句:
“都还缩着。”
“在看这规矩能压多久。”
叶霄“嗯”了一声,又看向许安桌上那几本厚厚薄薄的旧册:
“你这边呢?”
许安指尖在册上轻轻一压,声音虽哑,却很稳:
“济春药行那一批账,我已经拆出八成了。”
“药名、兑票、走货路子,大半都能对上。”
“再给我几天,我能把暗账、兑票和出货去向先并出一本能用的册。”
叶霄看了他两息。
“并出来。”
“这条旧账就归你盯。”
许安眼神猛地一亮,立刻低头:
“是。”
前院安静了一瞬。
叶霄这才开口:
“门没关,账没乱,人也没散。”
“你们把这三样接住了。”
就这两句。
不高,也不重。
可前院里几个人的背脊,还是不自觉更直了些。
叶霄最后看了一眼前院,淡淡道:
“门前那两盏灯,夜里别灭。”
“以后不管我在不在,堂里都得让人知道,这儿夜里也是亮的。”
“想来问账的、领牌的、补旧工票的,来得再晚,也先有人接。”
“下城的人怕黑,也怕门关死。”
“灯亮着,这地方的气就散不了。”
严泉几人几乎同时低头:
“明白。”
他们明白了,以前夜里一关门,外头那些急着问账、抓药、找人的脚步,就只能停在冷风里。
灯亮着,至少说明还有一扇门,没把他们往外推。
前院那点灯火一晃,把几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稳。
叶霄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前那两盏灯还亮着。
前院里翻账的沙沙声、低声报号的动静、笔尖落纸的细响,也都还在。
现在,这地方已经不用他日日守着了,规矩也真正长出了骨头。
可叶霄也清楚。
星辰堂站得越稳,后面盯上这里的,就越是更高一层的人和规矩。
……
数日后,天还没亮透,星辰堂前院那两盏灯却还照旧亮着。
门外脚步声来得不急,却很稳。
值守人刚把门拉开半扇,外头那人便亮出令牌,先低头抱拳,语气比寻常来传话时更沉一分:
“镇城司传话。”
“请叶大人即刻过去补册。”
这一句落下来,门里那点还没散尽的夜气,顿时又紧了一下。
严泉最先抬头。
马武本来还靠在廊下打盹,闻言一下直起身,眼底那点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补册?”
“补什么册?”
来人没多绕,只把那块镇城司的黑牌往前一递,声音压得很稳:
“第三功已经落卷。”
“上头叫叶大人现在过去,补入天级册。”
前院里连翻账声都短了一瞬。
马武愣了一下:
“天级?”
那来人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羡意终究没压住:
“镇城司上下,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一位天级镇城卫。”
“能补进去的,全都是狠狠干出来的真功。”
“最重要的是……天级名册一补,卷库二层那道门,也就真对叶大人开了。”
这一下,前院里几个人的神色都真正变了。
马武原本还想再问,可话到嘴边,硬是先咽了回去。
十一位。
整个镇城司,也才十一位。
许安抬起头,手还压在那本账册上,眼神却已经亮了,连按着账页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陈睿没说话,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连一向神色最淡的荒狼,都朝门口多看了一眼。
严泉先开口:
“堂主还没出来。”
来人道:
“我就在这等。”
他说完,果然就站在门外不动了。
没过多久。
后院那边传来脚步声。
叶霄换了身干净衣裳,肩背仍旧收得很稳,脸色也看不出多少疲意,像这几日里,他真把那口气重新养回来了。
来人见他出来,立刻抱拳低头:
“叶大人。”
这一声一落,前院里几个人眼神都跟着动了一下。
叶霄神色没什么波澜,只问:
“现在去?”
“是。”来人道,“上头说,早去早定。”
叶霄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只朝严泉看了一眼:
“堂里照旧。”
严泉低头:
“明白。”
马武在旁边嘿了一声,眼底那点火一下就亮了:
“堂主,这回是真往上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