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钧没有接这句话。
雨落进旧炉坊,溅在三盏低矮灯火旁。灯芯被湿雾压着,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从外门残槛、后门尸体、炉墙下那张断弦的乌木短弓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叶霄唇边未净的血。
杀局破了。
可人在流血。
霍长钧又看了一眼叶霄空着的腰侧。
没刀。
刚入镇罡。
冲境时被断罡钉扰过。
肋下有伤,气血未平,拖得越久,伤势越会被拖出来。
霍长钧每一眼都看准了。
他只错了一件事,叶霄不是寻常的初入镇罡。
可他依旧没慌。
三门杀局破了。
钉还在。
他抬手,三盏灯下,黑线短钉同时一震。
嗡。
三枚短钉从灰面里拔出,带起三道细黑线,落进他袖中。
同样的东西,落在凝罡手里,只能扰路。
落进他袖中,便有了锋。
下一刻,他五指一拢,三道黑线在雨里绷直,贴着夜色游动。
霍长钧淡淡道:“刚入镇罡的人,最怕和老镇罡比耗。”
“你若带刀来,也许能有一搏之力。”
“空着手来,是把命递到我面前。”
话音落下,他袖口一抖。
三枚短钉同时破雨。
一枚钉肩。
一枚钉肋。
一枚贴地,钉向叶霄脚边青砖。
它们不冲罡核。
只找旧伤。
叶霄抬臂。
叮!
第一枚短钉撞上臂外护罡,被震偏出去,钉入外门残槛。
第二枚短钉贴着肋下掠过。护体罡挡住了钉尖,可霍长钧掌中的罡气顺着黑线一坠,硬生生刮开叶霄未合的伤。
血从衣下渗出。
第三枚短钉钉入叶霄脚边青砖。
黑线一收,砖面裂开一道白口,叶霄前路被锁住半步。
也就在这一瞬,霍长钧到了。
他这一掌不快。
掌势落下时,旧炉坊里的雨雾却齐齐矮了一寸。
叶霄横臂接住。
轰!
两人脚下青砖同时碎开。
碎砖没有飞出去,刚裂开,便被两股罡气碾进黑灰里,发出让人牙酸的细响。
覆罡交手,罡气外撞,碎石飞,墙倒人退。
镇罡不同。
此刻声势不大,却更要命。
霍长钧的罡不撞表皮,只往叶霄旧伤里磨。
一线牵肩。
一线压肋。
一线锁步。
每一线里,都裹着他的罡气。
余铁生靠在冷炉石上,手指猛地扣紧。他看见叶霄衣襟下的血,也看见霍长钧那只掌,一寸寸推向叶霄胸口。
霍长钧自认更懂这个境界。
他耗了许多年,才把自己的罡核磨到今日。刚破境的人本就怕拖,怕气血罡气先撑不住。
更别说是有伤的叶霄,就更容易让他一寸一寸往里撕。
所以他不急着杀。
他要耗。
耗到叶霄的伤先垮下来。
耗到这个刚踏进镇罡的下城人明白,入境,不等于能活着走出旧炉坊。
叶霄胸腹深处,罡核缓缓一转。
周身护体罡没有外涨,反而向内一收。
这一收,黑线和短钉同时陷住。唯有霍长钧压来的掌罡,还在一点点往叶霄旧伤里磨。
黑线绷到极紧,发出细细颤鸣。
叶霄肋下血还在渗。
可那三道线,始终切不进去。
霍长钧眼底冷意微凝。
他压不动那枚核。
叶霄抬眼看着他。
“你算得没错。”
霍长钧五指再压。
叶霄脚下裂纹往外爬开半尺。
雨水从衣摆滴下,混着一线淡红。
叶霄道:“我有伤。”
他五指隔着护体罡扣住其中一道黑线。线锋磨在掌外,拖出一线白痕,却始终没破进去。
叶霄五指收紧。
“但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霍长钧眼神一沉,另外两线骤然收紧。
叶霄肋下新伤和昨夜旧伤同时被罡气刮开,血味直冲喉头。
他没有吐。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咚。
脚落地,旧炉灰齐齐伏低。
第一道黑线崩断。
霍长钧手腕一震。
那不是蛮力扯断。
是他的罡气先被叶霄镇住,线才断。
叶霄第二步落下。
脚边那枚短钉被罡气震得弹起,倒射而回,擦破霍长钧袖口。
第二道黑线断开。
雨里溅起一点黑线碎屑。
第三步。
叶霄抬脚一踏。
最后一枚短钉倒翻而起,钉入炉门前的青砖。
铮!
第三道黑线彻底断开。
三盏灯齐齐一矮。
霍长钧退了半步。
半步很轻。
可这一退,旧炉坊里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
余铁生怔怔看着。
那点刚从灰里亮起来的光,变得更亮了。
霍长钧低头,看着自己退开的脚。
他脸上的平静,少了一层。
这一退,不重。
却让他意识到,对方不是撞进局里的人。
是来算账的人。
荒谬感,比怒意先一步涌上来。
叶霄看着他。
“三十多年前,你开了三道门。”
“今日,我断你三道线。”
霍长钧眼神阴沉。
“你真以为自己能杀得了我?”
叶霄道:“试试便知。”
话音落下,他再次前踏。
霍长钧强提一口罡。灰黑罡气从他双掌间内旋而出,不向外散,只贴着掌骨往里卷,直奔叶霄胸腹旧伤。
叶霄不避。
他迎了上去。
一拳。
这一拳没有罡气外放,所有劲力都收在拳骨里。
霍长钧横掌接住。
咚!
两人身前雨雾震成白幕,又被罡气按向地面。
叶霄拳骨抵着霍长钧掌心。
霍长钧掌中罡气往外一顶,想震开这一拳。
可叶霄的拳劲没有散。那股收在拳骨里的罡气贴着掌骨往里落,一寸一寸。
咔。
轻响传出。
是霍长钧的腕骨。
霍长钧脸色微白,胸腹间罡核跟着一震。
他眼底的冷静,第一次裂开。
叶霄明明只是初入镇罡,可不论是罡气的厚重,还是罡核的稳固,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以刺他的伤。
可以逼他的血。
可以让他痛。
可只要叶霄胸腹间那枚罡核还在转,那股落下来的劲就不会散。
霍长钧左掌横切,掌缘如刀,劈向叶霄脖颈。
叶霄偏头半寸,肩头硬吃掌势。
砰!
肩骨一沉。
血从肋下又涌出一线。
叶霄的拳却没有收。
他贴近半步,另一手肘尖撞进霍长钧胸口。
砰!
霍长钧胸前衣料炸开,整个人横退数步,撞起一片炉灰。
他还没压住翻涌的气血,叶霄第二拳已经到了。
拳落胸前。
霍长钧双掌交叠硬接。
咚!
旧炉坊残墙震落一层墙灰。
霍长钧手臂发麻,脚跟犁开灰泥,后背几乎贴上旧炉台。
他咬住牙,罡核猛转,掌中罡气忽然一坠,借叶霄前冲之势,把罡气顺着拳面送向叶霄肋下。
老镇罡的经验,在这一刻露了出来。
正面已经压不住。
那就不争拳势。
只争伤口。
叶霄肋下猛地一绷。
那股罡气没有打穿护罡,却把旧伤重新撕醒。
余铁生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动静,像是想喊,却被血堵住。
霍长钧眼底冷光一闪。
“找到你了。”
他不退反进,肩膀撞向叶霄胸口,左膝同时顶向叶霄肋下。
叶霄横臂下压。
膝骨与臂骨撞在一起。
咔。
霍长钧膝前护罡一滞,整条腿像撞上铁梁。
叶霄抬手,五指扣住他的肩。
霍长钧脸色一变。
肩头护罡刚要外撑,便被叶霄五指压了回去,直接被镇回骨里。
霍长钧肩骨一沉,半边身子都矮了一寸。
叶霄看着他。
“找到了又如何?”
话落,他膝盖抬起,重重撞在霍长钧腹部。
砰!
霍长钧张口喷出一口血,后背狠狠撞上旧炉台。
炉台裂缝再开,黑灰簌簌落下,落了他一肩。
那一瞬,他身后就是余铁生。
霍长钧没有回头。
可他的手已经往后一扣,直取余铁生喉骨。
余铁生躲不了。
也没有躲。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那只手伸来。
三十多年前,也是这样。
门一关,活人和死人都能被他们拿来挡命。
可这一次,霍长钧的手只伸出一半。
叶霄的手已经按住他的手腕。
五指扣下。
霍长钧整条手臂一僵。
叶霄看着他。
“三十多年前,你拿人命逼人。”
“三十多年后,还想拿活人挡命?”
霍长钧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失态。
他这一退,退回了旧炉台前。
仿佛退回了当年的账里。
叶霄拧腕。
咔嚓。
霍长钧右臂被硬生生折断。
他闷哼一声,身子却没有退。左手袖中,忽然滑出一柄乌黑短刀。
刀锋薄得几乎不反光,直刺叶霄肋下。
这一刀,比先前所有黑线都快,也更阴。
因为叶霄正在扣他断臂。
因为叶霄的伤就在那。
因为握刀的人,是镇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