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策行看向焦三炉。
慕青也收了笑意。
焦三炉盯着沉黑长刀,声音发哑。
“这刀原本只是下品宝器。”
“第一枚黑残片入炉,给它开了门,让刀身能吃那口冷锋,才成中品。”
“这一次,第二枚残片补进去,七日稳炉不废,又让刀身吃住镇罡劲路。”
他抬手,指了指刀脊那道已经隐下去的暗纹。
“现在,它真正成了上品宝器。”
秦策行轻轻吐出一口气。
上品宝器。
秦氏宝库里虽稀罕,可也能找出。
可在定型后,还能从下品一路升到上品的宝器,可就一个没有了。
刀升了价。
人也升了价。
慕青从石案旁取出一枚新的炉签。
笔尖落下,先写刀名。
沉黑长刀。
上品宝器。
刀主,叶霄。
镇罡境。
最后一笔落下,几名老炉工看着那枚新炉签,没人再说话。
叶霄低头看着沉黑长刀。
掌心裂口还在,血贴在刀柄上,没有再被冷意逼退。
刀认了他。
焦三炉看着叶霄的手,道:“别只看品阶。”
叶霄抬头。
焦三炉道:“以前这刀跟你的气血,你的骨,你的力走。你手快,它就快。”
他指了指叶霄胸腹,又点向刀脊。
“现在不同。”
“它能吃镇罡劲路,就得接你的罡核。”
“接得准,刀劲顺着你走。”
“接不准,劲会顶腕,刀口会滞半拍。”
焦三炉声音压低。
“高手交手,半拍够死一次。”
“所以这刀,你还要花时间适应磨合。”
叶霄握着刀,明白其中意思。
掌心裂口还在疼。
刀认了他。
但还没完全顺手。
叶霄忽然道:“若还有黑残片呢?”
焦三炉正要转身,脚步猛地停住。
秦策行也看向叶霄。
慕青刚把新炉签收起,指尖顿在签盒边。
焦三炉慢慢回头。
“你说什么?”
叶霄道:“若还有同类黑残片,这把刀还能不能继续融?”
焦三炉盯着他,眼底血丝被炉火重新点亮。
他忍不住骂道:“你当黑残片是铁砂?”
“你可知秦氏那么多年来,也花了不少人力与精力去寻,结果一片都没找到?”
叶霄没有回答,只是问道:“若真有呢?”
两名老炉工下意识看向沉黑长刀,连呼吸都轻了些。
焦三炉嘴角抽了一下,骂意到了喉间,又咽了回去。
他走回刀前,低头看向沉黑长刀。
伸手想碰刀脊,快碰到时,又停住。
“一枚,给它开口。”
“第二枚,让它成了上品宝器。”
他手指悬在刀脊上方,没有落下。
“若还有第三枚……”
旧炉院里静了一瞬。
焦三炉声音压低。
“只要能融进去,这刀有机会成极品宝器。”
极品宝器。
这四个字落下,连秦策行的眼神都变了。
慕青轻声道:“天渊城明面上,没有极品宝器。”
秦策行看着那把刀。
“上官瑶玥身上应该有。”
慕青道:“那是元武山的东西。”
焦三炉盯着沉黑长刀,嗓音更哑。
“所以真到那天,这刀会成为天渊城最强宝器。”
他咧了咧嘴。
“整个天渊城,都没人能替它开价。”
“那样的刀,我可还没亲手摸过。”
旧炉院里没人接话。
叶霄道:“那就是能融了?”
焦三炉看着沉黑长刀,眼里的疯意没有退。
“能。”
这一个字落下,旧炉院里的火都像低了一线。
下一刻,焦三炉冷声道:
“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能归能,但现在不行。”
叶霄看向他。
焦三炉指了指刀脊。
“这刀刚吃完第二枚,刀脊里的劲还没完全匀开。现在再开第三炉,只会把刀硬撑起来。”
他又指向旧炉。
“炉也要重调。”
“火口、风口、封炉的灰线,哪一样没扣住,第三枚下去,残片没事,刀身先炸。”
“这刀里面的其他材料,比起这黑残片来说,太弱也太差了。”
叶霄没有说话。
焦三炉盯着他握刀的手。
“还有,你今日拿得住它,不代表拿得住第三炉刚起的刀。”
“这把刀现在只是认你,还没完全顺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先用。”
“用到出刀不顶手,回刀不滞腕,刀身那口冷劲不再拧着你走,再谈第三枚。”
叶霄道:“好。”
焦三炉皱眉。
“你别光说好。真有那东西,一定别急着入炉。”
他指了指旧炉,又指向沉黑长刀。
“刀、炉、人,少一项没准备好,都能把好东西喂死。”
慕青在旁边笑了一下,取过一枚空炉签。
“那我替焦师傅先记一条。”
焦三炉瞪她。
“记什么?”
慕青笔尖落下。
黑残片再现,先看,再验,最后才入炉。
她吹了吹墨。
“这样真有东西送来,焦师傅就不用担心。”
焦三炉一噎。
旧炉院里的火渐渐低下去。
几名老炉工没有立刻去收炉。
他们见过上品宝器,也见过好料堆出来的好刀。可这种从下品一步步吃上来的刀,那是从未见过的。
慕青将那枚新炉签封入内册,合匣前,抬眼看了秦策行一眼。
“少主,供奉账要不要也一起改?”
秦策行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叶霄腰侧的沉黑长刀,又看了一眼叶霄掌心那道裂口。
数日前,秦氏给的是覆罡圆满供奉的规格。
今日再按那一档给,秦氏脸上挂不住。
秦策行道:“改。”
慕青指尖按在账册边。
“按什么?”
秦策行点头。
“按镇罡。”
旧炉院里,两个老炉工都抬了下眼。
秦氏供奉里有覆罡。
但镇罡供奉,却还是第一个。
慕青低头落笔。
“如何改?”
秦策行道:“在原本供奉规格上,再翻几十翻。”
慕青笔尖一顿。
“十翻?”
秦策行看着叶霄,语气很稳。
“不能让叶兄觉得,入了镇罡以后,秦氏还拿覆罡圆满的价糊弄人。”
“秦氏也不做这种事。”
慕青笑了一下。
“这话才是少主该说的。”
她重新提笔,把供奉账改完,又问:
“这把刀后续若再入炉?”
秦策行道:“所有消耗,秦氏负责。”
焦三炉在旁边冷哼一声。
“你知道这句话有多贵?”
秦策行看向他。
“知道。”
焦三炉盯了他一眼,到底没再骂。
秦策行重新看向叶霄。
“叶兄,话说在前头。”
“老规矩,秦氏请供奉,不买人。你不必替秦氏低头,也不必被秦氏差遣。”
“真有事要请你出手,还是另开一笔价。你接不接,自己定。”
这些话,先前他说过。
今日再说一遍,是加价之后,把界线重新摆明,也让叶霄安心。
叶霄道:“可以。”
慕青将账扣合上。
咔。
这一声轻响,秦氏这笔新价,便算落定。
叶霄把沉黑长刀归入新配的刀鞘。
刀入鞘时,声音低厚。
秦策行送他到旧炉院门外。
雨后的风从长街吹进来,带着湿冷。院门打开时,外头天光暗了几分。
秦策行停在门边。
“第一批镇罡供奉物资,今晚入星辰阁。”
叶霄侧目。
秦策行道:“叶兄可别拒绝,这是秦氏该给的。”
“你入镇罡的事若传出去,递供奉帖的人不会少。”
“秦氏既然先请了叶兄,就不能等别人把价抬起来,才回头补账。”
慕青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亲自过账,不会短一块肉、一枚丹。”
叶霄看着二人,点了点头。
“好。”
秦策行也没有再多说。
有些账,落在纸上,比落在嘴上更实在。
叶霄离开旧炉院。
刀鞘不亮,却让几名守门护卫的目光都低了一分。
旧炉院门前,几个炉工远远看着。直到叶霄走远,才有人低声道:
“镇罡供奉。”
另一人看了一眼炉房。
“咱们秦氏以前有过吗?”
没人接话。
过了片刻,守火闸的老炉工才低声道:
“现在有了。”
这句话只落在旧炉院里,没有传到外门。
秦氏外门前,叶霄已经走下长阶。
石道还湿着,檐角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在青石上砸出极轻的声响。
沉黑长刀坠在腰侧。
比来时多了一份分量。
袖中,那张余铁生留下的旧纸贴着腕骨。
第七风口下。
炉底灰道。
叶霄沿着长街往下城走去。
天色渐暗,街边灯火一盏盏亮起。
到星辰阁所在的街口时,他没有转进去。
脚步一偏,朝槐炉坊旧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