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那封,由你带下山。”
“星辰阁那封,先不落死印。”
许照衡垂手。
“是。”
五长老取来一只素封匣,放到案上。匣中没有压死最后一道印。
没有定名的帖,有时候比落了名的更重。
许照衡看了一眼,没有问。
大长老道:“到天渊后,先查陆绝的结果。”
“人还活着,就把刀收回来。”
他停了一息。
“他若已经死了。”
殿中静了下来。
三长老的手指停在案上。
大长老声音没有起伏。
“你先不要拔刀。”
“直接告诉叶霄,陆绝是收到同脉私讯,私自出山。”
几名执事的笔停了一瞬。
这句话一落,陆绝便从玄衡宗递出的刀,变成了一把没收回来的私刀。
大长老看着许照衡。
“切记。”
“他若死在叶霄手里,你先定性,这是陆绝私自行事。”
“要让叶霄明白。”
“玄衡宗,没有正式报复他。”
殿中无人说话。
三长老冷声道:“若叶霄不认这套说法?”
大长老的手指终于按在乌沉木印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许照衡。
“他若杀了陆绝,还把这件事咬成玄衡宗明面杀他。”
“你不要出手,也不要试他。”
“立刻传讯回山。”
许照衡抬眼。
大长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风声。
“到时候,我亲自杀他。”
殿中所有声音都断了一瞬。
案边执事的笔停在纸上,墨珠坠下,洇黑了半个“叶”字。
三长老按在案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一根指节。
连七长老都抬了抬眼。
过了片刻。
五长老抬起头。
“元武山那边呢?”
大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副卷,又看向七长老。
“他若连陆绝都能杀,便说明七长老说的话没有错。”
“这样的人,不立刻铲除,来日便未必除得了。”
三长老眼中的寒意终于彻底沉下去。
大长老指尖按住乌沉木印。
“元武山要问,我亲自上山。”
“该赔礼,赔礼。”
“该请罪,请罪。”
“但叶霄毕竟还未正式入元武山山门。”
“玄衡宗杀的,也不是元武山弟子。”
他抬眼。
“是一个连杀我宗三人的祸首。”
这句话落下,殿中再没人开口。
大长老看向许照衡。
“陆绝那把刀,已经出了鞘。”
“你去,不是替他补刀。”
“是看那把刀,还能不能收回来。”
许照衡没有再问,垂手应下。
“是。”
两封明帖很快封上黑蜡,压下玄字宗印。
府城那封,交给玄衣弟子走公文道。
天渊镇城司那封,则压进许照衡手边的封匣里。
五长老又将那只素封匣推到他面前。
匣中是给星辰阁的帖。
最后一印还没落。
帖里的意思,要看许照衡到天渊后,先看见什么。
山门处,一队玄衣弟子牵马下阶,往府城而去。
许照衡最后一个出殿。
他把两只封匣收入袖中,翻身上马。风从山门外卷上来,吹得他腕上那截灰白布带轻轻一动。
陆绝已经先走了两日。
两日的路,足够把很多事做完。
玄衡宗的明刀暂时没有出鞘。
可一把私刀,已经先一步奔向天渊。
许照衡要看的,就是那把私刀,是否还活着。
……
玄衡山的明帖离山时,叶霄刚从星辰阁后院静室出来。
静室门口的青砖,又换过一批。新砖颜色浅,和旁边旧砖接不上。
林砚站在廊下,把一册回签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您闭关的时候,陆晦那卷,镇城司已经收了。”
“黑令、旧图、断尺、灰钉、裂符,都进了卷。”
叶霄接过回签,看了一眼镇城司封印。
陆晦两个字,已经压在槐炉坊旧案续卷下面。
霍长钧一个死人,可以扛一笔账。
第二枚玄衡黑令入卷,这口锅便没那么容易扣死了。
林砚没有多问卷外之事,只把回签合上,又翻到账册另一页。
“秦氏送来的供奉资源,消耗得很快。”
这一句,他说得比刚才更慢。
“库里那批药、肉,已经少了大半。”
叶霄没有意外。
秦氏送来的供奉资源没有在库里吃灰,都被他一点点烧进了骨血里。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先是恢复陆晦那一战留下的伤,接着便继续修炼坠星七步。
第一步、第二步,都稳住了。
第三步,也快稳住了。
三步连落时,三尺之内,对手的路会短,可强行连落,脚踝、膝骨、罡核都会同时吃反震。
坠星七步这门秘技,本就不是寻常步法。
落点、压步、截路、抢半拍,每一步都压在罡核上。没到圆满之前,反震避不开,只能扛。
他若想继续练,就必须让命格有足够燃料支撑。
如今,坠星七步已快小成。
黑残片仍收在身上。
沉黑长刀那日的饥意,他记得清楚。
焦三炉那句“现在不要入炉”,他也记得。
“我先回家。”叶霄道。
“是。”林砚应了一声。
马武从前堂探头。
“阁主,要不要我跟?”
叶霄道:“不用。”
马武皱眉。
“这几日外头盯星辰阁的人不少。”
“盯阁的,未必敢进清石巷。”
叶霄把刀挂回腰侧。
“敢进的,你跟来也挡不住。”
马武一滞。
林砚低头咳了一声,像是想压住笑。
马武看了他一眼。
“你咳什么?”
林砚把账册合上。
“嗓子不舒服。”
马武嘴角抽了一下。
叶霄已经走出星辰阁大门。
身后,马武还在小声嘀咕:“话是这个话,可听着怎么这么伤人呢。”
叶霄没有回头。
街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一点熟悉的柴火气。
回清石巷的路上,街角糖锅正冒着热气。
叶霄脚步一停。
摊主正把刚蘸好的糖葫芦插进草靶子里。红果外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在冷风里泛着细光。
“叶阁主?”
摊主认出了他,眼中有着火热,可手上动作却拘谨了些。
叶霄看了一眼草靶子。
“这几串。”
摊主忙取下来,用油纸仔细拢好。
糖壳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脆响。
叶霄接过油纸包,知道对方不会收钱,直接将钱放在了摊子上。
……
清石巷比外头安静些。
巷口风灯已经亮了,灯罩旧了,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地上。几名护院在巷口轮值,看见叶霄过来,喊了一声叶阁主后,便低头让开。
再往里走几步,便是叶家的院门。
叶霄刚到门前,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小雪的声音。
“船要顺着水走。”
顾小禾小声道:“可它每次到那里,就不动了。”
小雪认真道:“那就是它不听话。”
顾小禾道:“也可能不是船的事。”
“那是谁的事?”
顾小禾迟疑了一下。
“水的事。”
叶霄推开院门。
小院不大,青砖被扫得干净,墙根只压着一点薄潮。正屋窗纸透着暖黄的光,灶膛里柴火低低响着,门缝里有热气和汤味漏出来,把外头街上的灰气和潮意先挡了一层。
屋里的声音一下停住。
下一息,正屋那边传来一阵椅脚轻响,小雪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住。
第一眼没有看油纸包。
她先看叶霄的衣摆,又看袖口,再看腰侧。
确认没有血,她才抬头。
“哥。”
叶霄把院门合上,走进正屋,把油纸包递给她。
“糖葫芦。”
小雪眼睛一下亮了。
可她没立刻拆,只把油纸两边小心拢住,像怕里面的糖壳被碰碎。
“这次还是串的。”
叶霄道:“嗯。”
小雪抿了一下嘴,认真点头。
“串的好。”
孙凝香坐在正屋门侧,手里捏着一段麻绳,像是在替小雪编什么东西。她听见这话,抬眼笑了一声。
“串的怎么就好?”
小雪把油纸抱得更紧。
“串的才是正经糖葫芦。”
孙凝香啧了一声。
“这规矩谁定的?”
小雪想了想。
“我定的。”
叶母正在灶边看汤,锅里炖着肉,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热气把她鬓边几缕白发熏得软下来。听见这句,她眼底软了一下,嘴上却道:
“先别顾着糖,手洗了没有?”
小雪动作一顿。
顾小禾坐在小凳上,膝上放着一只擦干的小木船。她听见糖葫芦几个字,本来小小笑了一下,这会儿忙把船放下。
“我去给她拿帕子。”
小雪立刻道:“我自己会洗。”
顾小禾已经起身,把湿帕子递给她。
“谢谢小禾姐。”
小雪眼睛弯了一下,接过帕子擦手,一边擦,一边低头看油纸包,像怕里面的糖葫芦趁她擦手时跑了。
叶霄看着她,没说话。
叶母的汤,孙凝香手里的麻绳,顾小禾膝上的小木船,小雪小心护着的糖葫芦,都让这间屋子比外头多了一层活人的热气。
小雪终于擦完手,打开油纸。
几串红亮亮的糖葫芦露出来。
她先数了一遍。
又看了一眼叶霄。
“哥,你买了好多。”
叶霄道:“慢慢吃。”
小雪立刻拿起一串,递给顾小禾。
“小禾姐,这串给你。”
顾小禾忙往后缩了一点。
“我不用。”
小雪看着她。
“要。”
顾小禾一怔。
小雪把那串往她手里递得更近。
“你帮我修船了。”
顾小禾低声道:“就绑了一下线。”
“你还陪我放船了。”
“那是你让我看水。”
顾小禾嘴唇动了动。
小雪认真道:“你帮了我,还陪了我。”
“陪了我,就该有糖葫芦。”
孙凝香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账算得倒清楚。”
小雪立刻点头。
“我哥说过,有功就要记。”
孙凝香笑意更深。
“你哥记功入卷,你记功给糖?”
小雪想了想。
“糖也能记。”
顾小禾脸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看向叶霄,像是怕自己真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叶霄道:“拿着。”
顾小禾这才小心接过那串。
糖壳在灯下泛着亮。
她没有立刻咬,手指先轻轻握紧了一下竹签。
小雪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
咔。
糖壳碎开的声音很脆。
小雪眼睛一下眯起来。
“甜。”
顾小禾被她看着,只好也小小咬了一点。
糖壳碎开时,她愣了愣。
小雪立刻问:“甜吧?”
顾小禾很轻地点头。
“甜。”
小雪挺了挺胸。
“我哥买的。”
孙凝香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
“知道,知道,上次你说过了,你哥买的最甜,是吧?”
小雪认真点头。
“没错。”
叶母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顾小禾差点被糖呛住,忙抬手捂住嘴。
叶霄看了小雪一眼。
“好好吃。”
小雪眯着眼。
“我在好好吃。”
叶母把汤端上桌。
“先喝汤。”
她没有问外头的事,只把碗放到叶霄面前,又往里面夹了几块肉。
“这几日饭点准过没有?”
叶霄没答。
叶母也没等他答,心中已有答案,只把热饼推到他手边。
“先吃。”
叶霄坐下。
屋里的火气、汤气、糖葫芦外那点山楂甜味,一点点落到身上。肩背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松了一小寸。
小雪坐在旁边,小口咬着糖葫芦,咬完一颗还要低头看看糖壳有没有掉到衣襟上。
顾小禾坐在桌边的小凳上,膝上放着那只擦干的小木船。
叶霄喝了半碗汤,忽然问道:
“你们刚才在玩什么?”
小雪立刻抬头。
“小船。”
她把那只小木船拿起来。
船很小,是用薄木片削成的,边缘还不算齐。船头被小雪用炭笔画了两道黑线,像眼睛。
“我想让它顺着巷口那条小沟,往旧水门那边漂。”
叶霄看着船头那两道黑线。
“结果呢?”
小雪有些不高兴。
“它每次漂到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就不走了。”
顾小禾手里那串糖葫芦停住。
她看了叶霄一眼,又低下头。
叶霄看见了。
“小禾。”
“刚才你说水不对,发现了什么?”
顾小禾忙道:“也不是发现什么。”
她攥了攥竹签,声音放轻。
“就是这几天,巷口风灯下面那块青石,明明没下雨,却总是湿。”
“还有巷后那条窄沟,早上水是往东走的,傍晚有一会儿会往西偏。”
她说得慢,像是怕自己说错。
“小雪放船的时候,我看了几次。木船漂到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就会停一下。沟里没有草叶,也没有碎石,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小雪补了一句:
“像被谁拉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小雪看了看叶霄,又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小声道:“哥,有什么事?”
叶霄道:“没事。”
“你们先吃。”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木船,伸手拿起。
“我出去看一眼。”
小雪也想跟,被叶母按住肩。
“吃糖葫芦。”
小雪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乖乖坐回去。
只是她没再咬。
那串糖葫芦被她攥在手里,糖壳亮亮的,红得有些扎眼。
叶霄推开正屋门,穿过小院。
院门一开,外头的风比屋里冷得多。
清石巷夜色很薄。
巷口的风灯已经亮了。靠近叶家这边的灯影,正落在那块青石上。
那块青石就在灯影边缘,表面一圈湿痕,像是刚被水浸过。
可这几日无雨。
水迹不大,只有一道细细的潮线,从石缝里渗出来,绕过灯柱底下,又沿着沟边,往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慢慢聚过去。
叶霄蹲下,把小木船放进沟里。
水很浅。
木船顺着水纹轻轻往前漂。
一寸。
两寸。
到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时,船头忽然停了。
水还在走。
船不走。
叶霄没有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