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嘛,让欧签判熟悉一下通州的风土人情,二来也好与诸位族老见个面,往后你在通州办事,有他们支持,自然事半功倍。”
欧羡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不由得问道:“这……会不会不合规矩?下官尚未正式履职,便劳大人设宴相请,只怕传出去……对大人名声有碍啊!”
杜霆哈哈大笑道:“欧签判多虑了。这又不是公事,不过是同僚之间聚一聚,喝杯酒,聊聊天,算什么不合规矩?再说了,你千里迢迢来到通州,我这个做知州的,难道连一顿接风酒都不该请?”
他见欧羡仍有犹豫之色,又笑道:“你放心,这宴席我自掏腰包,不走公账,总不会让人说闲话了吧?族老们那边也盼着呢,你若不去,反倒叫他们觉得你架子大,往后不好相处。”
欧羡听他说到这份上,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便不再坚持,拱手道:“既是大人盛情,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这就对了嘛!”
杜霆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一旁的叶孔目道:“那便说定了!叶孔目,你先带欧签判去安顿,明日酉时,州前酒楼,咱们不见不散。”
叶孔目应了一声,侧身引路。
欧羡看了看后院方向,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杜霆见状,心头猛然一紧,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摸不准欧羡何时会来,所以后院里好些‘尾巴’尚未收拾干净,若被这位新来的签判撞见,实在不好交代。
一旁的判官陈方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使君,下官以为,欧签判年轻力壮,想必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歇息。不如先把这半年来积压的公文请签判过过目?实在是我与陆兄才疏学浅,好些案子理不出头绪,越压越多,已是焦头烂额了。”
“半年?”
欧羡闻言一愣,微微皱眉问道:“这…怎会积压如此之久?”
陈方摇头叹息道:“签判有所不知,自打赵通判调走之后,州里许多要事便没了主心骨。我与陆兄虽尽力处置,到底能力有限,有些实在棘手难断的,便只好暂且搁下,专等签判这样的大才前来主持啊!”
接着,陈方便说起了两个案子。
静海县王海村,有一户孙姓人家,原配妻子病死后,留下一儿一女。
女儿琪姐十三岁,儿子关哥七岁。
孙某后来娶了许氏做继室,这许氏脾气凶悍,把两个姐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孙某回家后,见女儿已经死了,居然不发丧,只用草席把尸体一卷,扔在后院里。
然而琪姐已经许配给了邻镇的王家,人家早就下过聘礼。
到了该成亲的时候,王家来要人,刘某人只说女儿病死了,却不肯把聘礼退回去。
王家人觉得不对劲,就告到了衙门。
县衙都头去查验,在后院的草席里找到琪姐的尸体,只见浑身上下全是伤,惨不忍睹。
县衙一审,许氏都招了,孙某自己也承认知道此事。
知县预判夫妻二人死刑之时,孙家族老站出来,认为‘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关哥生母已死、姐姐也遭不测,若是生父也死了,关哥今后该如何是好?
孙家族老恳求知县,饶孙某不死。
不少乡绅认为孙家族老言之有理,纷纷恳求知县网开一面。
知县不好做决断,便将案件提交到了知州处。
欧羡听得仔细,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陈方注意到这一点后,便明白这位签判心中有计较,果断继续倒苦水:“其二更复杂!海门县有户姓周的人家,二十年前把祖传十亩水田典给了姓吴的,约好十年赎回。”
“可十年期满,周家没钱赎,又过了十年,如今周家攒够了钱要去赎,吴家却不肯了,说这田他耕了二十年,又花钱修了水渠、平整了土地,如今价值翻了几倍,要赎就得按现在的市价来。周家自然不干,说当初契约写得明白,原价赎回,凭什么涨价?”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更麻烦的是,周家五年前已经把这田的田骨卖给了另一个刘姓大户。如今田骨在刘大户手里,田面在吴家手里,周家自己什么都没了,却还拿着二十年前的典契要来赎田。三方各执一词,官司打了半年多,谁也理不清。”
欧羡听得这话,神情这才严肃了几分,开口道:“这案子……确实复杂。田骨、田面、典契、卖契,牵扯三家人,哪一桩都不好理清。”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杜鹃的叫声,欧羡心中明了,这是时通得手了。
他不需要再拖延时间,便苦笑道:“陈判官,这两桩案子,我一时半刻也理不出个头绪,容我回去翻翻案卷,再做计较。”
杜霆在旁哈哈一笑:“这些案子积了半年,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欧签判先安顿下来,歇息几日再说。”
欧羡顺势拱手道:“多谢杜大人体谅,下官初来乍到,确实有些手忙脚乱。”
接着,又特意对陈方道:“陈判官,这两桩案子,回头我再向你请教。”
陈方没想到欧羡居然这么坦荡,反倒让他这种老油条子都有些不习惯了,连忙拱手:“不敢不敢,签判客气了。”
欧羡温和的笑了笑,这才向杜霆及诸位同僚一一拱手告别,随着叶孔目离去。
杜霆望着他的背影,捋了捋胡须,转头对陈方笑道:“立贤,做得好啊!这位欧签判,看着倒是个懂礼数、知进退的,不像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陈方笑了笑,拱手道:“使君谬赞,不过是反其道而为之。”
“哈哈哈...什么计策都无妨,有用就行。”杜霆摆了摆手道。
陈方送走杜霆后,不禁看向了欧羡离去的方向,心中升起一股孤傲之感。
什么神童天才,不过是在科举一途比自己顺利些罢了。
若自己也能一次就中,何至于人过中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判官?
不过此子为人不事城府,未免有些太过君子......
他不会是个真君子吧?!
陈方心头有些惆怅,这年头了还能出现这种坦诚之人,看来是太顺了,不知人间险恶啊!
一旁的推官陆仲元则面露凝重之色,这位欧签判太年轻了。
就在这时,一名押司快步入内,神情慌张的拱手道:“诸位大人,大事不好!顾家与陈奎虎火并了!”
“什么?!”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这双方早不打晚不打,为何偏偏在今日火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