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霆拍了拍欧羡的肩膀,平和的说道:“景瞻你一个初入官场的签判,又能奈我何?”
他点了点桌上的书信,继续道:“这些书信全部送到临安,三司会审之后,陈方必死无疑,本官会主动上书恳求朝廷重判,因为本官识人不明。但朝廷会念在本官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大概是贬官岭南吧!”
“杜某今年四十有七,说不定过个几年,还能与景瞻共事啊!”
“细细想来,岭南虽然瘴气横行、炎热潮湿,但至少不必直面蒙古兵锋。到时候,杜某在岭南安定下来,再给景瞻寄荔枝来。”
欧羡望着杜霆一副置身事外、悠然自得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他缓缓起身,将那几封书信收入袖中,拱手道:“岭南瘴气避得开兵祸,却避不开骂名。下官不会与使君同流合污,亦不会任由边地沉沦。王法或许可以拖延,人心或许可以遮掩,但山河大义,从来不会偏袒任何人。”
说罢,欧羡拂袖转身,不再多看杜霆一眼,迈步走出厅堂。
杜霆看着欧羡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他冲着欧羡大喊道:“景瞻,这浊世之间,容不下你的。你最好的结局,是流落江湖之上,玉骨冰肌不枯。”
欧羡脚步一顿,想起了那位先生的教导,便微笑着说道:“那下官斗胆,借一位先生的话来回答使君吧!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杜霆一愣,再看时,欧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照壁之后。
回到州府后,欧羡径直步入签判厅。
他将昨天写好的奏折翻了出来,在灯火上点燃烧尽,然后重新研墨铺纸,将连日来搜集的证据与陈方通敌、杜霆纵容贪墨之事,一一写明。
臣于奏折中具奏,判官陈方,心怀异志,暗通蒙古细作,密泄通州江防之要,竟卖巡检司六十七忠勇之士于敌寇,更私走私盐、铁器资敌,罪证昭然,铁案难翻。
知州杜霆,尸位素餐,纵容包庇,四载以来,对陈方通敌之迹视若无睹、查而不办,致通州边防空虚、门户洞开,毫无防御可言...
...至臣“擅权之举”...
私调兵卒、暂禁上官、城内平寇,皆事出紧急、祸在肘腋...
若循常规逐级申禀,必致军机泄露、敌兵骤至,通州危在旦夕...
臣万不得已,以签判微职,行应变之权,先擒内奸以绝隐患,后补文书以明程序...
所有举措,皆为保通州疆土、护边地苍生、擒通敌奸佞,绝非藐视朝廷、目无纲纪,伏望陛下明察,臣愿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
总结就是两句话,第一句骂队友不当人,第二句表示虽然我小欧看似有擅权之举,实则都是子虚乌有,是我小欧为了正义,在紧急状态下只能随机应变。
写毕奏折,欧羡又将陈方与严实往来的密信、通州巡检司覆灭的卷宗、杜霆贪墨盐利的账册,一并封入木匣。
接着,他唤来时通与戚无名,神情认真的说道:“两位兄弟,这份奏折,必须由你二人亲自送到临安。”
“你们到临安之后,去西城门外,找西门递铺巡辖李青,此人是我的心腹,由他经手,直接投进通进银台司,可不经过进奏院,以免被有心人截下。”
时通听得欧羡的叮嘱,当即抱拳道:“公子放心,小的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送到。”
“那倒不用。”
欧羡笑了笑,平和的说道:“对我而言,你们的性命比这奏折更重要。若不可为时,便扔了吧!”
时通和戚无名闻言一愣,没想到欧羡会这么说,两人心头一阵感动。
戚无名接过木匣后,小心藏在怀中。
随后二人连夜出城,一路策马向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欧羡起了个大早,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活动筋骨后,便开始一边吃饭一边处理今天的事务。
在众多事务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静海军的军饷补上。
根据苏墨、吕晋的计算,官府欠了静海军一年零三个月的军饷月俸。
而寻常将士月俸四百文,低级军官月俸两贯。
算下来,每个将士需要补发六千文铜钱,低级军官需要补发三十贯铜钱。
整个静海军共计约发放一万三千二百四十六贯铜钱!
如果全部用来买猪的话,能够买下六千头。
若拿去投资,可以买四个通判官职。
这么大一笔钱,欧羡若是自己掏,倒也能掏得出,毕竟他可是拥有一支船队的大土豪。
可通州的事,怎么能用嘉兴的钱来填补呢?
别忘了,欧羡在此之前可是将顾家、龙虎豹、李秃子、乔石子连根拔起,手头的盐场就是现成的财源。
首先是顾家,他们控制着十四座盐场,每座年产两万石,盐色青白,品质最佳,能卖到六十文一斤。
其次是龙虎豹,他们合计十九座,每座年产一万五千石,成色中等,卖四十文一斤。
李秃子和乔石子共六座,每座年产一万石,品质一般,卖三十文一斤。
这三家用的全是流民、海寇,给口饱饭、能够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歇息就能卖命,所以他们将成本都压到了十文以下。
别觉得这些盐霸丧良心,合该天诛地灭,因为官府把成本压到了五文钱。
天要灭,也得先把杜霆等人灭了,才能轮到顾清远等人。
经过计算,顾家十四座,年产二百八十万斤,每斤毛利五十文,得一万四千贯。
龙虎豹十九座,年产二百八十五万斤,每斤毛利三十文,得八千五百五十贯。
李乔六座,年产六十万斤,每斤毛利二十文,得一千二百贯。
三处相加,全年毛利近三万二千贯。
再扣去上下打点的两成,净落两万五千余贯。
而欧羡抄了顾家、龙虎豹、李乔等人的家,所得钱财远在两万五千贯之上。
毕竟那可是这群盐霸们多年来的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