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东京半岛酒店高层套房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
套房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级香薰与隔夜披萨的奇异气息。
恺撒衣着笔挺地坐在吧台边，慢条斯理地喝现磨咖啡，惊奇的目光落在对面沙发的芬格尔身上。
芬格尔，卡塞尔学院著名废柴，可以说是个与勤奋好学毫不沾边的人。
此时的他顶着一头似乎被台风席卷过的鸡窝头，穿着皱巴巴的T恤，脚上趿拉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可以说是完全符合学院学生对“芬格尔”的刻板印象。
但现在他苦读硬皮书的状态，似乎与他的刻板印象有不小的反差。
《日本神话与历史100讲》。
芬格尔正龇牙咧嘴地与这本书搏斗，嘴里还叼着半片冷掉的披萨，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着。
“芬格尔，”恺撒挑起一边眉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奋好学了？”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碰撞发出轻响。“东京的空气难道有特殊的魔力，能唤醒人沉睡的求知欲吗？”
芬格尔翻过一页，披萨屑簌簌落下，掉在书页上，他心疼地“啧”了一声，赶紧伸手捡起丢进嘴里。
“咳咳，”他含糊不清地回应，“当然是为了了解日本文化嘛，恺撒老大。入乡随俗，回去好忽悠……呃，不对，是交流！学术交流，为了之后跟日本分部的同仁们增进了解，共同进步！”
但实话实说，他对这种充斥着神神鬼鬼的书兴趣为零，这本书的来历本身就很诡异。
它是昨晚他在自己那个巨大且混乱的行李箱深处翻出来的，而那个箱子，是根据学院超级人工智能EVA提供的清单整理的。
当时芬格尔完全是按部就班的往里塞东西，根本没走脑子去想每样东西的用途。
昨晚看到这本硬皮书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立刻联系EVA询问原因，但消息发出去足足一个小时都石沉大海。
这是相当反常的一件事，毕竟EVA那样的人工智能，信息处理速度是以纳秒计算的，尤其这条消息还是芬格尔发的。
虽然说早有预料会出现和学院的断联事件，但真的出现了还是让芬格尔心里毛毛的。
所以他才硬着头皮翻开这本小册子，简单休息过后开始攻读这本书。
里面讲的都是日本神话中最基础、最粗浅的部分。
卡塞尔学院的教授们有个共识：世界各民族的神话核心都是对古老龙族历史的扭曲重述。
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神祇、怪物和英雄传说，在历史上往往都能找到对应的龙族文明原型。
日本列岛自古以来就存在着混血种，那么它的神话体系里，必然也应该隐藏着龙族文明的蛛丝马迹。
这是教授们布置给所有执行部专员前往日本前的必修课背景知识。
但是芬格尔读着这些文字，只觉得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门道。
在他那被汉堡、薯条和啤酒浸润的认知里，这些日本神话都显得格外“小家子气”，充满了家长里短、兄妹通婚、造神造物，甚至造出“大便神”这种匪夷所思的存在。
与教授们口中描述的宏大史诗般的龙族文明相比，日本神话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根本沾不上边。
小册子开篇就讲，日本国是由一对兄妹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从混沌之海中搅动长矛，矛尖滴落的淤泥沉淀而形成的。
然后，这对兄妹因为“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对象”，便结为夫妇，繁衍后代。他们生下了火神、雷神、山神、水神……
整个日本神系几乎都是他们一家的产物，造神运动轰轰烈烈，连生产过程中排泄的污秽物都能化身为神祇。
整个日本神话读下来，仿佛就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这对夫妻的冗长家族史，所有的神都是他们的儿孙亲戚，所有的大事小事都是他们家的内部事务，充满了琐碎与封闭感，缺乏一种史诗般的宏大冲突。
“你是想从这本书里，找出日本神话与龙族文明之间的关联？”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芬格尔的胡思乱想，楚子航坐在窗边的单人扶手椅上，正仔细地用软布擦拭着村雨。
阳光勾勒出楚子航冷峻的侧脸线条，他的目光落在芬格尔手中那本硬皮书上，锐利如刀。
芬格尔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苦着脸扯了个谎：“唉，别提了，是古德里安教授布置的预习作业，他说这趟日本差事水深得很，多了解点本地文化没坏处，就当课外读物了。”
他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不过我看这玩意儿跟龙族八竿子打不着！全是些家长里短造神记，连个像样的、能打的、有威胁的反派BOSS都没有！这怎么打？难道指望用‘大便神’的生化武器熏死龙王吗？那也太不体面了！”
“恐怕很难。”楚子航擦拭的动作没有停顿，声音平稳：
“学院里的教授们，包括施耐德教授和曼施坦因教授，都尝试过系统性地解读日本神话，试图将其纳入龙族历史的框架。”
“但他们遇到了巨大的阻碍，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的‘不兼容’。最核心的矛盾在于，日本神话中展现的历史进程与我们所知的龙族历史轨迹完全背道而驰。”
他抬起头，看向芬格尔，眼神深邃，“比如，日本神话中的诸神体系，缺乏一个贯穿始终的强大宿敌。它更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在封闭的环境中不断地繁衍、扩张、内部分化，形成一个自洽的闭环。”
“教授们无法从中解读出我们熟悉的龙族历史主轴，那种席卷整个世界的，贯穿不同世代的宏大战争与冲突。和平与繁衍是主线，而战争，在这里似乎成了点缀。”
“嘿，你看这里！”芬格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哗啦哗啦地快速翻动书页，找到关键的一处，指着念道，
“这本书上还说，日本现在的天皇家族，就是神的后代！第一任天皇神武天皇，据说是最高神天照大神的后裔！”
“啧，这神棍程度，简直堪比我们那位副校长整天挂在嘴边的‘我是梅林再世’啊！”
“这正是日本神话最显著的特点之一。”楚子航放下擦拭完毕的村雨，将其平稳地横放在膝上，解释道，
“它构建了一条极其清晰、连贯且‘完整’的时间线。从创世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开始，他们的每一代后裔，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这样的官方史书中都有明确记载。”
“从神武天皇开始，之后的每一代后裔都是人间的天皇；而在神武天皇之前，每一代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天皇家族被宣称是世界上现存唯一一个拥有完整、详细家谱的‘神族’血脉，号称‘万世一系’。”
“史官是他们家养的，家谱自然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咯！”
芬格尔嗤之以鼻，把书随手丢在沙发上，身体向后一瘫，
“我要是哪天发财了，高低也得给自己修一部金光闪闪的家谱，就说我祖上也是条威风凛凛的龙，比如那谁谁……”
“芬格尔，恕我直言，你们老芬格尔家在历史上，除了你这位未来的屠龙英雄，好像确实没出过什么能叫得响的大人物。”恺撒说。
“妈的！”芬格尔被戳中软肋，猛地坐直身体，挺了挺胸脯，试图挽回一点尊严，“我们老芬格尔家那是低调，深藏不露！日本未来的屠龙英雄必定是我，芬格尔·冯·弗林斯！我的名字也必将载入史册！”
但这份豪情壮志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他重新瘫回沙发里，有气无力地嘟囔，“好吧好吧，暂时……暂时还不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