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
也不像啊……
既然敢冠名为“经”，足见著书之人所图甚大，可名字却又取得如此直白质朴，倒有几分先秦诸子著书立说时大道至简的韵味。
我自问也算博览群书，竟对此闻所未闻？
莫非……是五斗米教的道经？
又或是西域传来的佛经？
可看这位张长史平日里的言行，对佛道两家并无格外的尊崇或关注。行事虽偶有离经叛道，然顶多带些狂生的疏阔，绝非是某一宗一教信徒的做派。
那……难道是他的家学？
是某种专门用以蒙童开蒙、贯通经义的秘传典籍？！
这个猜测让严畯的心头猛地一跳。
张昀家中居然弃天下通行的蒙书不用，另辟蹊径创出了一套启蒙体系？
最关键的是，这套体系还真培养出了他这等奇才，那这《三字经》中的内容，必然是深奥精妙、包罗万象、非同凡响啊！
想到这儿，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也顾不上是否冒昧，试探着问道：“敢问允昭，这……这《三字经》究竟是何奇书？畯竟是平生首次听闻！”
“莫非……是允昭家学秘传之宝典？”
严畯为人勤奋好学，嗜书如命，对于各种知识，尤其是经籍文典近乎痴迷。如今遇上这等闻所未闻的奇书章籍，更是心痒难耐，恨不得一睹为快。
但若真是人家的秘传典籍，自己直接提出借阅，未免太过冒昧失礼，因此话说得十分委婉。
张昀看着三十好几的严畯，此刻竟像个求学的孩童一般，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家学秘传倒也算不上……”
话还没说完，便见严畯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张昀见状不由得心中一动。
是啊，如今可是东汉，书籍是一种极其珍贵和匮乏的资源！
即便是如严畯这样的世家子弟，家中藏书也相当有限。
诸多典章孤本，只掌握在少数顶级门阀与大儒手中，寻常士人一生都难得一见。
一本闻所未闻的典籍，就算对严畯这个层级的士人而言，也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一个念头在张昀脑海中迅速成型。
书籍匮乏……需求旺盛……
他此前只想着借助启蒙读物，先搞点诸如“一根棍，一块石，撬得千斤起”之类的基础常识，可现在看来，格局或许还能再放开一些。
如今徐州的造纸术已然改良成熟，下一步便是印刷术。而对于前期批量印书来说，雕版印刷已经完全够用了。
只要等自己搞定了所需的油墨，除了批量印制简体字的儒家经典外，大可以“创作”一批“新书”。
既丰富了当代士人的精神生活，又能顺理成章地猛猛夹带私货，岂不美哉？
经过一年多的观察，张昀也渐渐发现，这个时代的思想环境，远比后世想象的要宽松。
只要内容不是赤裸裸地煽动造反，或是公然挑战儒家“忠孝仁义”的核心伦理，哪怕是一些标新立异，甚至稍显离经叛道的思想与学说，只要言之成理，在这个百家余韵未散、思想相对活跃，全民热衷品评人物、互相辩难的东汉末年，非但不会被一棍子打死，反而能引发广泛的讨论。
说白了，这个时代的士人和后世的“键盘侠”没什么区别，最喜欢的就是“赛博斗蛐蛐”。有不少名士本就以“清谈放达”、“非汤武而薄周孔”自我标榜，言行比刻板印象里那种古板学究要出格得多，可照样活得很滋润。
说到底，大汉再怎么衰颓也不是鞑清，不至于搞出个文字狱。
当然了，言论如果太出格，在当前的社会风气下很容易社死。不过只要脸皮够厚，能顶得住千夫所指，倒也没人会真把你怎么样。
而且一旦有人顶住了，也未尝不是成名的捷径，毕竟黑红也是红嘛……
祢衡差不多就是这一卦的。
更关键的是，董卓焚毁雒阳的那把火，还捎带上了传承数百年的太学，使得两汉赖以维系的官学体系彻底崩塌，而作为曾经的思想权威和人才选拔标准，官方的经学解释权也随之星流云散。
士人四方流离，诸侯割据争霸，天下间早已没了统一的学术中心与评判标准，整个思想界，就此进入了一个权威真空的“大辩经时代”。
简单来说，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缺少了绝对权威的压制，虽然造成了大量的混乱，但也恰恰是各类思潮涌动，思想萌芽的绝佳土壤。而当前儒家经学领域的混乱与剧变，正是这种现象的最佳注脚。
无论是传承已久的今文经派，还是后来居上的古文经派，亦或是如今大行其道的“郑学”，其地位都在剧烈地动荡更迭。
首当其冲的，便是今、古文两派，因过度沉溺于“章句之学”，早已陷入了“经有数家，家有数说”的死胡同。
所谓“章句之学”，说白了就是对儒家经典里的同一句话，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立场和目的，或为迎合权贵，或为标新立异，从而催生出了五花八门的解读与引申。
每个人都为此引经据典，用长篇大论的文章来论证各自的观点，他们的弟子门生又会写出新的文章，去论证老师的观点，弟子的弟子、弟子的弟子的弟子……如此循环往复了数百年，便形成了各个“经学世家”。
这些学阀搞出来的“屎山代码”往往互不相通，只能各玩各的，最终便导致对同一部经典的解读南辕北辙。士人学者们整日忙着拉帮结派，互相攻讦辩难，反倒离经典的本义越来越远。
其实很多有识之士都看到了其中的弊病，也陆续有人试图打破这一格局。
扬雄、桓谭、班固等人，皆主张“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虽然有些效果，但并没能扭转局势。
直到数十年前，马融横空出世，凭借长期在东观校书著述的便利，综合各家之学，遍注群经，创立了“融汇古今”的古文疏注体系。
在马融之后，便是被后世奉为“经神”的郑玄，站上了这个混乱的大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