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铅灰色的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花,不多时便给泗水两岸的枯苇与滩涂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而在宽阔的泗水之上,一支船队正顶着风雪逆流而上。
旗舰船头,关羽身着墨绿色锦袍,外罩玄色裘皮大氅,按剑而立,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雪花落在他标志性的美髯上,凝结成细碎的冰晶,而他却是浑然不觉,深邃的目光始终凝望着前方,仿佛要穿透漫天飞雪。
“父亲,江风刺骨,雪又下大了,您还是进船舱避一避吧……”
关平从船舱里拿出一把伞,试图为关羽遮挡漫天的风雪,语气中满是担忧。
关羽只是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声音低沉:“无妨。”
半年多未见大哥与三弟,那份深埋心底的思念早已翻涌成潮,让他坐立难安。
只是二爷素来好面子,不愿在众人面前流露出急切之情,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便索性站在船头任寒风吹拂,借此压下心头的烦躁。
风雪渐紧,寒气愈发逼人。
孙乾与鲁肃也一前一后走上船头,孙乾拢了拢自己的衣襟,拱手劝道:“府君,我等都明白您思念使君与三将军的心情。如今船队离下邳已然不远,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还是进舱暖和一下吧?”
鲁肃也在一旁附和,语气恳切:“公佑先生所言极是。您虽然归心似箭,可这天寒地冻的,在此久立,恐伤及身体。若不慎染了风寒,待见到使君时,反倒让他忧心牵挂。”
“千里奔波只为一聚,若是因此坏了兴致,岂不可惜?”
关羽闻言,想到若自己真的病倒,反倒会让大哥和三弟担心,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几分。
孙乾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子敬说得是啊……府君数月以来督办水军,本就操劳,又在风口站了这么久,还是身体要紧,不如先进舱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关羽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也好。”
在关平、孙乾、鲁肃三人的簇拥下,关羽转身走进船舱,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舱内,一只小巧的铜炭炉烧得正旺,炉子上架着一口陶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肉粥,浓郁的肉香混着粟米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船舱。
待众人落座之后,关平连忙盛了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递到关羽手中。
关羽接过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慢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身的寒气,却让那份压在心底的思念愈发炽热。
与此同时,州牧府内。
用过午膳的刘备、张飞、张昀与严畯四人,已各自加了厚衣服,整装待发。
“大哥,雪越下越大了,咱们快走吧!再晚二哥该到了!”张飞早已按捺不住,在厅里来回踱步,连声催促。
刘备眼中也满是期盼,笑着应道:“好,这就出发!”
四人走出州府大门,早有侍从牵来了马匹,几人翻身上马,在二十名亲卫的簇拥下,踏着覆雪的街道,径直朝着城外泗水码头而去。
马蹄踏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轻轻覆盖。
一路上,张飞时不时便催促一番:“大哥,快点吧!再磨蹭下去,万一二哥提前到了怎么办?”
刘备有些无奈,一边好生安抚,一边也不自觉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下邳城外的码头,离城池不过五里之遥。
依托泗水航运之便,码头周边的市镇虽不及广陵繁华,却也颇具规模。鳞次栉比的屋舍沿着河岸铺开,住着捕鱼的渔民、装卸货物的力工,还有周边工坊的匠人。
即便天降大雪,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各种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透出乱世中难得的烟火气。
刘备一行人顶着风雪赶到码头,见关羽的船队尚未抵达,便寻了一家临街的食肆暂避风雪。侍从们则轮番跑到河边的高坡上瞭望,只待船队一出现,便立刻回来禀报。
食肆里,店家端上几碗滚烫的姜汤,又添了一盆炭火。可张飞哪里坐得住,刚喝了两口,便“腾”地一下站起身:“俺去岸边看看!”
不等众人答话,他已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嘴里嘟囔着:“怎么还没来?二哥这船也忒慢了!”
就这样,张飞像个上了弦的陀螺,在食肆里坐立难安,时不时就冲出去一趟,站在风雪弥漫的河岸边,伸长脖子往南眺望,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连刘备也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忍不住频频望向门外。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兴奋地禀报:“启禀主公!南面河道上有三艘大船驶来!船头高悬的正是‘关’字大旗!”
“是二哥来了!”
刚消停没一会儿的张飞猛地从坐席上弹起来,声如洪钟,震得食肆房梁似乎都抖了抖。
刘备也霍然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脸上更是难掩激动之色:“走!”
两人顾不上多言,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张昀与严畯对视一眼,也连忙起身跟上。
此时天上的雪花再次变得飘飘荡荡起来,一行人快步来到码头上,举目向南望去,只见河道之中,三艘战船的轮廓正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艘斗舰当先开路,两艘艨艟紧随其后,从舱中伸出的船桨正在奋力划水,推动着船只逆流而上。斗大的“关”字旗帜,在风雪中猎猎招展,格外醒目。
随着船队越来越近,码头上的众人已经能看清船舷边缘的垛形女墙。
就在这时,为首斗舰的船头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穿透了漫天风雪:
“大哥!三弟!”
此时,刘备和张飞已疾步冲到了码头最前沿。
刘备望着那个矗立在船头的身影,激动地高声回应:“云长!”
张飞更是一边拼命挥手,一边扯开嗓子大喊:“二哥!俺在这儿!”
船只缓缓靠向码头,船工们熟练地抛下缆绳,将船牢牢固定在木桩上。
宽厚的船板刚一架稳,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下来,不是关羽又是何人?
他脸上带着风霜之色,须发上更是落满了雪花,可一双丹凤眼却亮得惊人。
“大哥!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