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霸活动的这片区域,乃是后世沂蒙山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并非都是纯粹的高山峻岭,而是由众多低山丘陵与孤峰山崮交织而成。虽然崎岖难行,却不是完全封闭的绝地,山与山之间有谷地与缓坡相连,既能藏兵,又可通行,而丘陵山崮更是天然的屏障,可谓是“险而不绝,通而可控”。
再加上臧霸已提前在山中隐蔽险要之处,设置了几处营寨作为补给点和支撑点……只能说臧霸肯定跟后世那些人没法比,可袁谭比起小日子更差远了,有这种结果也不算特别意外。
刘备闻言,深以为然,语带感慨道:“青徐之间虽无函谷、潼关那样的险关要隘,然宣高此战,真可谓是将‘地利’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啊……”
张昀点了点头,意识到臧霸这个曾经的“泰山贼”,还真是有点儿东西。
他不但对鲁东南低山丘陵带的地形了如指掌,战术运用也十分灵活,全程都没有跟袁谭正面硬拼,而是避实击虚、诱敌深入、疲敌扰敌……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已经隐隐有了后世运动战的雏形。
怪不得历史上的泰山诸将能跟袁谭打得有来有回,想来他们是把早些年间自己纵横兖徐边境,在山区里与各路官军周旋的“宝贵经验”都用上了……
他如此想着,就听刘备接着问道:“宣高对青州局势的担忧不无道理,不知允昭你如何看待他军报中所提的应对之法?”
张昀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刘备,缓缓说道:“袁谭来势汹汹,实力之强确有些出乎预料。不过,面对此等局面该如何抉择,归根结底,还是取决于想要达成怎样的目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反问道:“主公,不知上次元龙问您的那个问题,您现在有答案了吗?”
刘备闻言,顿时语塞,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关于张昀口中的“元龙之问”,起因还要追溯到吕布率军入寇徐州之际。
彼时刘备曾写信向陈登问策,陈登回信的前半段是说吕布放着不管就行,后半段则是分析了徐州所面临的局势。
他在信中明言,徐州初定,百废待兴,绝不能同时与袁术、袁绍两线开战。因此他建议刘备,应与实力更强、地理上暂时威胁较小的袁绍缓和关系。
而缓和关系的“诚意”,便是放弃青州的田楷与孔融,承认袁绍对青州的所有权,以此换取北方边境的安宁,然后集中全力,配合刘繇剿灭淮南的袁术。
在当时看来,这无疑是最稳妥、最现实的选择。
然而刘备对此却是游移不定。
待张昀从琅琊返回下邳,他便将陈登的“北和南攻”之策拿出来征询意见。结果张昀直接断言二袁各有一脑门子官司,根本不可能联手夹击徐州。反而若主动放弃青州,将其拱手让给袁绍,那才是真正的割肉饲虎。等到袁绍彻底消化了青州,徐州将永无宁日。
最终,张昀提出的“北守南攻”之策,否定了陈登的方案。刘备采纳了其意见,这才有了命臧霸择机北上、驰援孔融的部署。
此后虽然刘备亲自给陈登写了一封长信,详细告知了张昀对时局的分析,以及自己对此事的考量,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担心这两位会因此生出嫌隙。
毕竟陈登不但心高气傲,更是徐州本土士族的领袖人物,若是真与张昀不和,也是个麻烦事儿。
因此,正旦宴过后的第三天,借着陈登将要返回东海郡的由头,刘备特意摆了一场“送行宴”。
然而,当接到邀请的陈登如约抵达州府,却被侍从引入了一间雅致的暖阁。
他一进门便发现此宴有些不同寻常。
暖阁内没有丝竹管弦,没有众多陪客,只有刘备和张昀两人,围坐在一张四四方方,高度异于寻常的桌案旁。
至于两人的坐具更是奇特,不但比一般的胡床都要高些,座位后面还固定着一个弧形的木质凭几可供人倚靠……
刘备见陈登走到门口,立刻热情地起身招呼:“元龙来啦!快快入座!”
张昀也跟着起身,拱手道:“元龙兄。”
陈登目光扫过这奇特的陈设,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人,心中已然有了思量。
他哈哈一笑,洒脱地朝两人拱了拱手:“登来迟矣!”
话音未落,便毫不拘谨地走到唯一空着的高脚座位前,学着刘备的样子坐了下来。
一开始,他还有些不太习惯,左右扭了扭身体,又伸手摸了摸身后光滑的靠背。不过片刻之后,他便体会到了这种新式坐具的妙处,腰背可以挺直,也可以放松地倚靠凭几,双腿比起跪坐时也更轻松自在。
陈登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笑容,拍了拍扶手道:“主公,这坐席和桌案颇为标新立异,之前从未见过,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刘备呵呵一笑,解释道:“这是前日子方送过来的,名曰‘椅子’。为了配它,桌案也特意加高了。我用了几日,感觉甚是舒适,已经拜托子方给内宅也打造一套。元龙若是喜欢,便让子方找匠人也给你打一套……”
看着两人就新奇的家具饶有兴致地聊了起来,在一旁的张昀不禁回想起,自己初次跟随刘备前往陈登府邸拜访时的场景。
彼时陈登在刘备面前,表现得完全是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标准士人”,言语恭敬,举止端方,礼数周全,让张昀一度以为,这就是他的行事风格。
再见陈登,便是去年年初随刘备北上为陶谦奔丧。
那一次,他才真正见识到了这位“满级欺诈师”的锋芒,一招“驱虎吞狼”送走曹豹,让丹阳派群龙无首;顺势引爆了臧霸的不满,让刘备带兵北上变得名正言顺;再之后,又与糜竺联手劝说陶商禅让……说他是刘备入主徐州的头号功臣也不为过。
随着接触渐多,张昀逐渐发现,陈登似乎只在刘备面前,才会“卖力”地扮演一个循规蹈矩的士人。在面对其他人时,他向来是一副骄矜自傲的模样,即便对面是一些名望颇高的士人,也依旧如此。
甚至在刘备入主徐州之后,陈登在私下场合面对刘备时,也渐渐“解放了天性”,言谈举止越发随心所欲,那份骨子里的骄傲与不羁也不再刻意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