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此等精兵猛卒消耗在坚城之下,岂不是暴殄天物?”
刘备不由得想起去年那数千万钱的抚恤,还有数倍于此的其他支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允昭所言切中要害。攻城拔寨非我军所长,亦非我所愿,野战歼敌方为上策……只是不知,允昭计将安出?”
张昀笑着指了指案上那份摊开的军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主公为何明知故问?破敌之策,不就明明白白写在宣高的军报中吗?”
“啊?”
刘备一愣,下意识道:“可你方才不是将宣高所提三策都……”
话说到一半,他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
“允昭你的意思是,就像宣高这次做的那样,利用沂山地利,诱敌深入,寻机设伏歼敌?”
“正是此意!”
张昀赞许地点了点头:“宣高此战,奇兵迭出,避实击虚,把袁谭的三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若非其自身兵力与袁谭差距实在太大,凭借着六千郡国兵,只能牵制袭扰,无法形成致命一击……”
“但凡当时再有一万兵马为其后援,提前在沂山之中,择地势险要处布下埋伏,等袁谭被宣高诱入山中,焦头烂额之际再猝然杀出,岂会让他只损失了些粮草便轻易退走?”
刘备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面露忧色:“允昭此计虽妙,可袁谭经此一败,必然心有余悸,下次再率军来犯,岂能不有所防备?”
“他若提前在临朐、朱虚布下兵马,扼守沂山通往青州的出口,那再想如这次一般,轻易沿沂山余脉袭扰其后方,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昀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忧虑:“主公所虑极是。袁谭并非蠢人,岂会不吃一堑长一智?此次出兵,他定然会在临朐、朱虚一带派兵驻守,以防我军故技重施……可这又能如何?”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青州舆图前,手指沿着青徐边境划过:“沂山和鲁山相连,绵延数百里,山峦起伏,谷道纵横,山径野道何止百千?他袁谭有多少兵力?难不成还能将每一处山谷都派上兵,每一道山口都设上卡?”
“若是不能,单单守住两座县城,也不过是画地为牢而已……更何况,难道我们就一定要走沂山北上青州吗?”
“如今孔北海率部驻守都昌,袁谭若想名正言顺地掌控北海全境,此城便是他绕不过去的坎儿。然而都昌经过孔北海数月经营,城防加固,粮草充足,想要攻克绝非朝夕之功。”
“袁谭若要围困都昌,粮草便得从剧县源源不断运往军中。运粮的路线要么是从剧县经平寿,走陆路到都昌,全程百余里,至少要走四五天;二是走溉水水运,虽然稍快一些,却需在平寿附近水陆转运,且平寿到溉水河岸还有十几二十里的陆路……”
“这条粮道大半都在平原之上,无遮无拦,处处都是可以袭扰的破绽。”
“甚至我军完全可以先不走沂山,而是沿潍水顺流而下,先取潍水与汶水交汇处的淳于,再夺汶水上游的安丘,继而以此为跳板,直取营陵。”
“营陵位于平寿的东南方,两城相距不过三十余里,正好卡在袁谭粮道的咽喉之上。到时候就算我们按兵不动,袁谭在都昌也坐不住……他岂能容忍自家粮道上嵌着一个楔子?”
“这便是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想要避免这种情况,除非他能提前往营陵也派驻兵马,可如此一来,剧县、平寿、临朐、朱虚,再加上营陵……袁谭在北海境内需要分兵把守的城池,已达五座之多!”
“这其中除了作为北海郡治的剧县城高池深,其余四座都是城墙不足两丈的普通县城,城防不说形同虚设,也很难称得上“坚固”二字,袁谭又该派多少兵马驻守?”
“每城派的兵多了,围攻都昌的大军便会捉襟见肘;若每城只派个一两千人,我军只需集中兵力,便可将其逐个击破。到时候他不仅平白损失数千兵马,粮道也依旧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无有宁日。”
“依昀之见,彼时袁谭唯一可行的选择,便是主动寻机与我军决战,并力求在野战中一举将我军击垮,如此才能彻底解决后顾之忧,安心攻打都昌。”
“而一旦他的大军动起来,我军便沿着汶水南岸,迅速向沂山方向撤退。若他敢穷追不舍,我们便利用山形地势设下埋伏,管教他有来无回;若他心存忌惮,不敢深入山中……那等他退兵之后,我军自然也休整完毕,便可再出沂山,继续袭扰他的粮道,攻打他分驻各城的薄弱守军。”
“如此循环往复,便可让袁谭疲于奔命,顾此失彼。用不了多久,他的大军就会被拖得人困马乏,士气低落。而在这期间,是战是和,是进是退,主动权皆在我军手中,可以根据敌情变化,从容选择最有利的时机和地点与之交战,真正做到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刘备听着他这番环环相扣的推演,不由自主便代入了袁谭的角色,绞尽脑汁地寻找破局之法。
沂山余脉千沟万壑,派兵守备朱虚和临朐的作用不过是聊胜于无,而且对手北上完全可以不走沂山,而是走潍水,进而占据营陵;
若无视营陵的威胁,执意强攻都昌,粮道必然被断,一旦不能速克,大军不出两月便会断粮,沦为饿殍;
若分兵驻守各处城池,又会导致兵力分散,处处薄弱,只能等着被对手逐个击破;
若是对袭扰置之不理,只是加派兵力护粮,则后路日夜不宁,军心必然浮动;
若是率军寻求决战,对手却根本不正面交锋,连城池都可弃之不顾……追则被诱入死地伏杀,不追则被反复袭扰。
他思前想后,只觉得若没有五倍甚至十倍的兵力优势,此局当真是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