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眉头微皱,忧心忡忡地说道:“想来是因年前臧宣高北上青州,将袁谭打得损兵折将、灰头土脸,也让袁绍面上不太好看,故而会派使者前来威逼问责。”
秦松闻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问责?他有什么资格来问责?袁本初那冀州牧之位,本就是胁迫韩馥、私相授受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倒要来管朝廷亲封的平东将军,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昀撇了撇嘴,冷笑一声:“嘿,袁本初当年连另立宗室为帝的事儿都敢做,若非伯安公坚辞不受,只怕冀州的‘朝廷’早就临朝称制了,长安朝廷的册封对他而言又能算得了什么?”
秦松抚掌而笑:“允昭此言差矣,须知他袁本初可是领过董卓封的渤海太守之职……”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紘,捋着颔下长须,缓缓开口道:“袁本初此人,心机叵测。至今仍是尊奉被董卓废黜的少帝,始终未曾公开承认当今天子为正统,传扬在外的说辞多是‘陈留王乃董贼所立,不合礼法’云云。”
“依我看来,他行废立之事的心思,只怕从来就没断过。”
陈矫闻言,看向张紘问道:“子纲先生所指,莫非是伯安公之子刘和?”
张紘点了点头。
这时,只听张昀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袁绍虽然有心另立朝廷,但依昀之见,若是当今天子真下一道旨意,封他个大将军,再让他假节钺、都督青、冀、幽、并四州诸军事……只怕他连个磕巴都不会打,当即便会领旨谢恩……”
“说不定转头还会再写一篇情真意切的《领大将军表》呈送长安,言及自己‘愧以兴隆之秩,功无所执,以伪假实,条不胜华,窃感讥诮,益以惟谷’之类的……”
“噗嗤……”
“哈哈哈!”
张昀这番辛辣之言,引得众人忍俊不禁,连主位上的刘备也露出了莞尔之色,原本因袁绍使者到来,气氛略显凝重的议事厅,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两日之后的未时,袁绍的使者孟岱,带着近百名亲卫随从,乘船抵达了下邳城外的泗水码头。
刘备这边的反应,只能说是不冷不热。
首先亲自出城相迎肯定是没有的,而且也没派出别驾从事糜竺,或是治中从事张紘,又或是将军府长史张昀,甚至不是秦松和严畯,而是让功曹从事陈矫前来迎接。
若是真心想与袁绍修好,即便不是刘备亲至,也肯定会让糜竺出马。
糜竺身为徐州别驾,地位尊崇,风仪卓绝,待人接物更是周到妥帖,最是擅长这种外交场合。而陈矫在徐州幕府中,却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办事只讲规章不讲情面。
派这么一个人来招待袁绍的使者,明摆着就是没想给对方好脸色看。
其实按照张昀“示敌以弱”的计划,本来是不该这样做的,但由于如今的刘备对袁家两兄弟半点好感都欠奉,情绪上来就直接这么安排了。
不过话说回来,陈矫身为功曹从事,在州府中地位也不算低,如此安排,也不能说是完全不给袁绍面子,属于让人不爽,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看着陈矫带着两名属吏和十几名挎刀卫士,面无表情地在码头上接船,站在船头的孟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刘备就算不是亲自相迎,怎么也得派个别驾、长史、司马之类的重臣,码头之上定然也是鼓乐齐鸣、仪仗森严,谁知放眼望去,一片冷冷清清,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了。
孟岱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大步走下船板。
双方相互通报了姓名来历,陈矫微微拱手:“使者从邺城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他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多余的热情。
“有劳。”
孟岱也板着脸回了一礼,故意提高了声音:“不知刘平东何在?”
“将军正在府中处理公务,特命在下前来迎接使者。”
陈矫面不改色,伸手做了个延请的手势:“还请使者随我先行前往馆驿安置。”
一路上,陈矫既不主动搭话,也不介绍下邳的风土人情。面对孟岱几次三番开口试探,都以不冷不热的态度给堵了回去。
孟岱心里的火气越攒越旺,也越发清楚了徐州上下对自己的态度。
翌日,州府正堂。
孟岱在侍从的引导下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济济一堂的徐州文武,最后落在了端坐于主位的刘备身上。
昨日码头的冷遇、一路上的憋闷,早已让他的不满累积到了顶点。
他草草冲着刘备一拱手,通报了姓名来历,不等刘备开口询问,便抢先一步说道:“刘使君!”
“我主袁公,四世三公,海内仰望,今坐拥冀州之地,带甲百万,良将千员。此番挥师北上,乃为故幽州牧、大司马刘虞讨还血债,诛灭叛逆公孙瓒,匡扶大义,功莫大焉!”
他声音洪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问之意:“然使君身为汉室宗亲,一州牧守,不思安境保民,报效朝廷,为何却轻启战端,无故派兵北上攻伐青州刺史,屠戮将士,焚烧粮草?”
“袁青州乃是我主长子,使君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是要公然与冀州为敌,挑起两方大战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