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几个同样义愤填膺、正准备起身驳斥孟岱的官吏,见秦松这副半途而废的模样,又收到了刘备警告的眼神,只得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悻悻然闭口不言。
这一系列微妙的变化,都被孟岱尽收眼底。
他看着刘备频频给手下人递眼色,看着原本群情激愤的徐州文武,一个个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下去,心里不由得盘算起来。
嘶……原来如此!
看来徐州这帮本地士人都是些坐井观天之辈,未曾见识过我冀州雄师的军容之盛,不过是见那泰山贼头侥幸在青州小胜一场,击败了显思公子的一部偏师,便狂妄自大,以为能与我冀州分庭抗礼了。
而刘备毕竟曾在公孙瓒麾下与我冀州军交过手,深知我军之威,故而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与我冀州全面开战。
只是他这州牧之位坐得实在不怎么稳当……由于威望不足,根本管束不住手下的骄兵悍将和狂悖文士。
啧,要我说啊……其实哪儿都一样,看来这徐州内部也是暗流涌动,并非铁板一块。
想到这儿,孟岱只觉心中豁然开朗。
看来自己之前咄咄逼人的强硬姿态,倒是弄巧成拙了……非但没能压住对方,反而激起了这群井底之蛙的逆反。
既然刘备本人畏战,只是压不住手下……那不如换个法子,给他个台阶下。
只要能完成主公交代的任务,姿态放低些也无妨。
自觉已经看穿一切的孟岱,对完成此次出使的任务更有信心了。
他完全无视了秦松那半途而废的挑衅,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收敛,转向主位的刘备,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也变得异常“诚恳”:
“方才在下言语急躁,多有冒犯之处,还望使君海涵。”
此言一出,徐州这边的众人不禁一阵错愕。
刚才还剑拔弩张,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怎么转眼就变得这么客气了?
难不成是秦文表一番虎头蛇尾的讥讽,还真把他给说动了?
那这个使者的战斗力也太拉了吧?
孟岱仿佛感受不到众人诧异的目光,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在下于邺城时常听袁公提及,刘玄德乃当世英雄,他素来敬佩。”
“而公孙瓒为人暴虐无道,昔日使君屈身其麾下,实乃明珠暗投,有志难伸。如今得蒙朝廷恩典,拜为平东将军、领徐州牧,正是英雄得遇用武之地,袁公闻之,亦是由衷地为使君感到高兴……”
接下来他更是滔滔不绝,把刘备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尤其是对刘备南下之后对阵袁术的几场战事,表现出了极大的肯定。
徐州众人看着他如此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你说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后面这通肉麻的吹捧实在是莫名其妙;你说他是来修好结盟的吧,开头那番咄咄逼人的质问又算怎么回事?
嘿……难不成这位袁绍的使者,脑子不太好使?
张昀坐在一旁,心中也是啧啧称奇。
若袁绍此次遣使来,真的是想主动跟徐州修好,那这份胸襟气度,倒有几分荀攸所说“以宽厚得众心”的意思。
这196年的“袁神”,跟四年后官渡之战时,眼高于顶、刚愎自用,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袁绍,画风还真是不太一样啊……
就在张昀暗自琢磨之际,却听孟岱话锋陡转,语气沉痛地说道:“如今天下大乱,青州一地更是久经战火,黎民涂炭。袁公有解民倒悬之志,然田楷、孔融之辈不识天数,负隅顽抗,致使刀兵再起,百姓流离。袁公每每思及此事,只觉痛心疾首……”
“袁公亦知使君与他二人皆是故旧,情谊深厚,不忍见其兵败身死。故此为使君计,为徐州计,更为青州百万黎庶计……还请使君出面,劝说田楷、孔融二人放弃无谓之抵抗,率部撤入徐州,将青州全境交由袁青州治理。”
“如此,则战火立息,青徐两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使君与袁公亦可化干戈为玉帛。”
“若使君应允此事,袁公愿即刻上表朝廷,奏请使君为后将军。从此,冀州与徐州唇齿相依,共扶汉室……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逐渐安静的正堂中,又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张昀闻言也是眉头一挑。
好家伙,这条件……多少是有点儿离谱了。
袁绍怕不是还没睡醒?
且不说老刘会不会答应,单说田楷和孔融,也未必会听啊……
田楷是公孙瓒的铁杆死忠,孔融更是朝廷册封的北海相,不到山穷水尽,怎么可能拱手让出地盘,撤到徐州寄人篱下?
好吧,田楷确实已经山穷水尽了,但孔融明显还没到那一步。而且孔融是出了名的头铁爱装逼,历史上就是手下人怎么劝都不肯走,非要等到城破之日,才狼狈不堪地弃城而逃。
袁绍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他开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条件,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稳住徐州,给袁谭争取彻底解决田楷和孔融的时间?
还是说,袁绍真的害怕两线作战?
莫非……是幽州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对了,我记得历史上公孙瓒退守易京之后,曾经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反击,给袁绍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难道这事儿已经发生了?
袁神在幽州吃了个大瘪?
又或者……是因为麴义?
此人如今是袁绍麾下头号大将,全面主持幽州战事。
那十几万由冀州军和刘虞旧部组成的联军,名义上的统帅虽然是刘和,可实际指挥权却全在麴义手中。
论能力和在军中的威望,现在的麴义,比所谓的“河北四庭柱”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但麴义并非袁绍心腹,此人性格骄纵,恃功自傲,袁绍早就对他心存忌惮了。
毕竟“袁神”外宽而内忌嘛……
自己之前还跟老刘说过,用不了多久,袁绍就会找个借口除掉麴义……难道现在他就已经准备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