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却仿佛根本没指望他回答。他的目光飘向了天花板,那双眼睛望着的,似乎是某个遥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让波别多诺斯采夫担当你的老师,我现在……不知道是对是错。”他喃喃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那个人,满脑子都是十字架、东正教、和绝对的服从。他把这个帝国看作一座需要冰封起来才能保存的标本……或许他是对的,也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气音。
“现在我也有点怀疑,我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呵呵……我解放了数千万农奴,我设立了地方自治局,我改革了司法,我让这个古老的帝国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喘息的余地。我甚至替俄罗斯拿回了君士坦丁堡,圆了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几代人的梦……”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与悲凉:
“可我征服了君士坦丁堡,却依旧被一次次地谋杀。冬宫的餐厅被炸过,我的马车被炸过,今天……连我自己也被炸成了这副模样。萨沙,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我把锁链从他们身上解开,他们却用炸弹来回报我。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皇储亚历山大原本还强自按捺着的情绪,在看到父亲那外露的、正在溃烂的伤口,又听到这一声声泣血的诘问时,终于彻底地决堤了。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与刻骨仇恨的烈焰,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父亲,您没错!”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双眼睛因为激愤而泛起血丝,“您一丁点错都没有!错的是那些叛逆,那些不知好歹的、愚蠢透顶的暴徒!是他们瞎了眼,是他们的心被魔鬼啃噬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下去:
“我简直无法相信,竟然有那么多贵族,背叛了自己的家庭,背叛了给予他们一切的皇室!父亲,您可知道这次主谋刺杀您的那个女人是谁?
是索菲娅·佩罗夫斯卡娅!她是佩罗夫斯基家族的人!
上帝啊,佩罗夫斯基家族!她的父亲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佩罗夫斯基,曾经做过圣彼得堡的军事总督!她的祖父,是堂堂的陶里达省高官!这样一个世代簪缨、深受皇恩的家族,竟然养出了一个亲手把炸弹扔向沙皇的女儿!”
“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告诉您,父亲,这完完全全就是自由主义、就是那所谓的‘改革’给闹腾出来的恶果!您给了他们大学,他们就在大学里传播弑君的歪理。您给了他们报纸,他们就用报纸来煽动仇恨。您给了他们自由,他们就用这份自由,来策划怎么取您的性命!是宽容惯坏了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发誓我要把每一个参与这次行动的人,统统送上绞架!一个都不放过!不只是他们本人,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同党,所有沾染过这桩罪行的人,都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要让全俄罗斯的逆贼都看清楚,胆敢把手伸向沙皇,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咳……咳咳。”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忽然轻咳了一声。
亚历山大脸色骤变,他慌忙站起身,就要朝门口奔去:“父亲!我这就去叫博特金,叫福尔克曼教授——”
“不必……”沙皇却抬起了那只插着输液针的手,止住了儿子的脚步。
“哎,我的儿子……”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不能……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我……咳咳……”
皇储亚历山大慌忙俯身想要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惩罚参与者,是应当的。”沙皇缓了口气,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弑君之罪,天理难容,该绞死的,绞死。可是……萨沙,你要记住,祸……不及家人。
佩罗夫斯卡娅有罪,可佩罗夫斯基家族对帝国还是有功劳的。她的父亲、她的祖父,为这个帝国流过汗、尽过忠。你若因一个女儿的罪,去株连整个家族的老幼妇孺……那你和那些扔炸弹的暴徒,又有什么分别呢?你坐上那个位子,是要做沙皇的,不是要做刽子手的。”
皇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沙皇的目光变得有些缥缈,他喘息着,声音却忽然柔和下来:
“改革……是不能停下来的。我亲爱的孩子。”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房间另一头那座摆在红木展示架上的、精雕细琢的模型——那是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圆顶巍峨,宣礼塔耸立,连大理石的纹路都被工匠用心地复刻了出来,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你看那个……”沙皇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情的怀念,“那是奥地利人1859年的时候送来的礼物。二十二年过去了……萨沙,整整二十二年。他们展现了一个奇迹。我从来没有想过,奥地利的经济,会比我们俄国好这么多。铁路、工厂、银行……维也纳的灯火,听说夜里亮得像白昼。”
他顿了顿,继续讲道:
“他们也是专制的,和我们一样,皇帝的话就是法律。可是他们一直在进行科技投资,一直在改革,从来没有停下脚步。我想……你要学习,学一学奥地利的法子。专制和改革,未必就是水火不容的。学习奥地利的改革,也会是个不错的方案。萨沙。”
“可是,父亲……”皇储亚历山大忍不住开口,他的眉头紧锁,显然并不认同。
“哎……”
沙皇又是一声长叹,那声叹息里,竟带上了几分释然,又有几分苍凉的自嘲。
“我死之后,哪里还管得了你呢?罢了,改革的事……先放一边吧。你我父子,在这上头分歧太严重了。我强求不来,也……强求不动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要把残存的精力都集中到接下来的话语上。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难得地透出几分属于帝王的锐利与清明。
“可是有一件事,外交上的事,你一定要听我的。”沙皇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俄、奥、法三国同盟,主宰了整个欧洲大陆,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情。这是我用大半生的心血,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格局。我不希望你……破坏这个同盟。萨沙,答应我。”
“当然,父亲。”皇储郑重地点头,可话锋随即一转,眉宇间浮起一丝不甘,“可是,帝国的西部边境,被奥地利人死死地阻拦住了。”
“你看看普鲁士。”沙皇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你去看看普鲁士与奥地利之间,是怎么撕咬的。在你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答应我,萨沙,不要轻易动用‘斯拉夫人’这张牌。一旦你打出泛斯拉夫主义这张牌,巴尔干就会燃起大火,那很可能会让俄奥的关系……全部、彻底地毁掉。几十年的盟约,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喘息着,伸出枯瘦的手指,仿佛在虚空中勾画着帝国的版图:
“现阶段,我们的主要任务,不在西边。在波斯,在中亚,在阿富汗……以及那颗最美丽的宝石——印度。”
“这些地方……咳咳……尤其是印度。”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却还是坚持着说下去,“英国陆军,在与奥地利人的那场战争里,已经证明了他们不堪一击。他们的兵力太少了,那么大的一片土地,他们根本就守不住。可是萨沙,我希望……宁愿俄国少吃一点,慢慢地吃就好。一口一口地咬,把咬下来的,都消化干净。千万不要被人蛊惑着去贸然西征,那会撑死我们自己的。”
“我明白了。父亲。”皇储亚历山大低声应道。
“奥斯曼……”沙皇的思绪仿佛又飘远了,“奥斯曼是最容易吃的一块肥肉。帝国最终的目标,应当是把它整个吞下去……可是现阶段,还不行。现阶段,还是要发展经济。根基不稳,吃得再多,也只是虚胖。”
“父亲,您放心。”皇储俯下身,急切地说道,“我会积极吸引外来的资金,来发展我们的顿巴斯地区。那里有煤,有铁.....”
可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却仿佛完全听不见儿子说的话了。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目光越过皇储的肩头,望向了某个虚无缥缈的远方。他的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那些断续的词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飘出来的呓语:
“拿破仑家族……才没有上帝的恩宠……呵呵……”
皇储亚历山大的话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父亲。
“英国……”沙皇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比利时……”
那一个个名字,像是他一生纵横捭阖的棋局里,最后几颗散落的棋子,正从他渐渐松开的指间,一粒一粒地滑落、消散。
卧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那座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模型,在烛光中沉默地矗立着。
终于,老沙皇的脸上浮起一抹安详的、的神情。他偏过头,望向窗边,用那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玛丽……天冷了,把窗户关上吧……”
就在皇储亚历山大微微偏过头,望向那扇窗户的时候——
俄国伟大的沙皇,君士坦丁堡的收复者,农奴的解放者,亚历山大二世·尼古拉耶维奇,永远地闭上了他的双眼。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