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李易没有回头,目光扫过整座地下石殿。
殿宇约莫四十丈见方,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不逼仄。
东西两侧各立着一排石柱,每根皆有合抱之粗,自地面笔直擎起,直没入殿顶的阴影之中。
柱身上雕满了繁复至极的云纹与灵兽图腾。
也不知历经了多少万年的岁月侵蚀,这些天地灵族依旧栩栩如生,仿若下一刻便会从石柱上游走下来。
每一根石柱的顶端,都悬着一盏莲花古灯。
灯盏早已熄灭。
但是殿顶上一颗碗口大的明珠却是让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大殿正中央,有一口血池。
血池约莫三丈见方,不时泛起一两个气泡,气泡破裂时便会逸出一缕猩红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汇入笼罩在池面上方的一团血雾之中。
而被血雾包裹的,豁然是一个巨大的尸魔头颅!
它并非白森森的骷髅!
骷髅只有骨头,而这颗头颅的表面还紧紧贴着一层干枯的皮肤,死死地绷在颅骨之上。
比单纯的骷髅,更叫人头皮发麻。
李易只看了一眼,瞳孔便是猛地一缩。
九首尸魔。
不仅仅因为他手中握着一面九首尸魔镜,更因为在去往风罗部的途中,他被那片诡异的茫雾卷入,曾亲眼目睹过一场灵界比斗。
九首尸魔与一个和冯诗韵一模一样的美艳女修在天地之间激战。
那一战的场景至今仍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每一处细节都清晰的如同发生在昨日。
他记得九首尸魔那九颗狰狞的头颅与周身缭绕的滔天尸气!
他也记得那个红衣女修,变身真灵天凤,每一次出手都引动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势。
“李易……池边好像有一个古修骸骨。”
令狐蓉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李易点点头,目光从血池中的尸魔头颅上移开,落在了血池旁边。
那里,确实有一具盘膝而坐的遗骸。
遗骸早已化为枯骨,身上的法衣在漫长的岁月中化为了灰烬,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布料挂在白骨之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样式。
但即便只剩一副骨架,这具遗骸的姿态仍旧端正得惊人。
好似在陨落前的最后一刻,仍在运转着某种功法,直至生机彻底断绝。
右手之中,握着一块令牌。
令牌比寻常的令牌大上一圈,足有四寸有余,通体金光耀目,历经不知多少万年,竟无半点黯淡,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铸成的。
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正中央端端正正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李易暗暗运转破邪法目,目力穿透那层昏暗的血光,将令牌上的字迹看了个清清楚楚。
紫霄令。
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副景象,实在像极了那些修仙话本里写的:古修坐化于洞府深处,留待后世有缘人。
骸骨、令牌、血池、古殿,每一样都充满了话本小说的味道。
再瞧这“紫霄”二字,与紫霄宗同名,说不定此人生前便是紫霄宗的宗主,甚至是太上长老级别的大能修士。
自己若是运道好些,兴许还能混个隔代真传弟子的名头,得一场泼天机缘。
想到这里,李易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话本终究是话本!
这具遗骸身上连个储物袋都没有,周身干干净净,除了手中那块令牌和一株灵草,什么都没有。
连一件本命法宝都没留下,又能得着什么宝物?
他定了定神,将那丝苦笑压了下去,凝目再往枯骨身侧看去。
枯骨的左手,还握着一株灵草。
如紫霄令牌一样,同样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黄色。
顶端处结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果实,果实同样是金黄色,表面隐隐有金光流转。
然而这株灵草的状态并不好!
叶片边缘已经泛起了枯黄色,剑形的叶身微微卷曲。
果实也皱巴巴的,好似随时都会掉落。
令狐蓉儿的目光落在那株灵草之上,整个人先是一怔,马上一把抓住李易的手臂,手臂开始有些颤抖。
“李郎,救我!
“那是慑妖草,三阶极品的慑妖草!”
李易侧目望去,令狐蓉儿一张俏脸已白得再无半分血色,就好似被什么东西摄住了魂魂一般!
他心头一凛,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破邪法目运转,他瞳孔猛地一缩。
不知何时,那株慑妖草之上,竟已悄然探出一条淡金色的锁链,细若游丝,几近透明,正飘飘荡荡地朝着令狐蓉儿蜿蜒而至。
锁链无声无息,恍若无形之物,若非他刻意凝聚目力细察,根本察觉不到分毫异状。
来不及多想,他手腕一翻,裂空矛向前狠狠一划!
矛锋过处,一圈涟漪凭空荡漾开来,眨眼间便化作一道长达十余丈的水波屏障,稳稳挡在了二人身前。
嗤拉——
淡金锁链方一触及水波,便如碰上了烧红的烙铁一般,猛的一颤,飞速缩退回去。
此刻的令狐蓉儿额间冷汗涔涔,整个人好似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喘息未定道:“蓉儿……蓉儿是半妖之身,若非相公在身旁,此番怕是真要陨落在此了!”
李易当即将佳人揽入怀中,低声安抚。
与此同时,他心念微动,体内功法悄然运转,一缕缕乙木灵气沿着经脉徐徐流转,被他以秘法转化为长生之气,缓缓渡入令狐蓉儿气脉之中。
方一涌入经脉,令狐蓉儿浑身止不住的战栗便平息下来。
她靠在李易怀中,这才将慑妖草的来历飞快的讲了一遍。
李易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
慑妖草,顾名思义,是专克妖兽的灵物。
此草天生便对一切身怀妖兽血脉的生灵有着极强的压制之力。
不是用藤蔓将妖兽捆住,而是一种针对神魂与法力的压制,直接从根源上克制妖兽体内的妖力流转。
品阶越高,压制便越是霸道。
一阶极品的慑妖草,几乎可以瞬杀所有一阶妖兽,直接抽魂!
二阶极品慑妖草,便能让三阶下品妖兽气血翻涌,法力凝滞。
三阶极品的慑妖草,便是四阶妖兽靠近了,也要受到不小的压制,一身实力大打折扣。
方才慑妖草药力所化的摄魂锁链,便是专门针对她体内的天狐血脉的。
若是被那锁链缠上,神魂受创,修为跌落亦是小事,甚至可能当场陨落。
“慑妖草?”
李易心念一动,眉心处一道金光闪过,一道魁梧的身影便从他体内迈步而出,稳稳落在血池边缘。
正是雷猿。
它一落地,便朝李易低头行了一礼,神态恭谨,如同仆人面见主人。
“去,把那株灵草取来。”
雷猿闻言,大步走向那具枯骨身前的慑妖草。
走到慑妖草跟前,它弯下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灵草的根部。
慑妖草上的金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可雷猿乃是雷灵之体,并非血肉妖兽,克制妖族的金芒打在它身上,毫无作用。
雷猿双手捧着慑妖草,转身大步朝远处走去。
等走出十余丈,确认那金芒再也影响不到令狐蓉儿,它才取出一个玉匣将灵草装了,收入储物袋中。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李易分出一缕神念,往玉匣中扫了一眼。
这株慑妖草已经接近半枯萎!
叶片边缘枯黄卷曲,果实皱巴巴的。
可即便如此,它的根须依旧完整。主根粗壮,侧根繁多,被一团灵壤包裹。
灵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黑色,其中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土。
只要根须还在,只要灵壤还在,那么这株慑妖草便还有救!
一株活的三阶极品慑妖草,其价值绝不在寻常四阶灵药之下。
若是能在灵府之中好生培育,以灵府药圃的灵气浓度,以其催熟灵药的能力,让这株慑妖草恢复到全盛状态,并非不可能!
到那时,手中等于有多了一张底牌!即便碰到化形妖修,说不定也有一战之力!
他正思忖间,令狐蓉儿往雷猿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确认慑妖草确实已被收走,金芒彻底消散,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李易身上。
丰腴的娇躯微微蜷着,恨不得整个人都揉进他怀里。
“蓉儿,这慑妖草究竟是何来历?”李易低头问道。
令狐蓉儿在他怀中扭了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还有些发虚,却已比方才好了许多:“这灵草的来历,我也不甚清楚。但可以断定,是紫霄宗之物。”
她顿了顿,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据我令狐家第一任狐祖留下的典籍所载,那位紫霄宗的祖师,乃是一位了不得的御兽宗师。
“可他御兽的手段,却并非全靠功法仙术。”
“哦?”李易露出一丝好奇。
“他有一株灵竹。
“无论是几阶的妖兽,只要靠近那株灵竹,便会法力尽失。
“据说是祖师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到的,品阶之高,已不可考。
“后来,祖师飞升后,那株御兽灵竹便下落不明,不知是被祖师带走了,还是毁在了天地蟾的腹中!
“而这慑妖草,便是那株灵竹的伴生之物,天生沾染了灵竹的气息,对妖兽同样有着极大的克制之效。”
李易眉头微动,目光落向雷猿手中那只玉匣。
一株伴生灵草便已是三阶极品,那株灵竹本身,该是何等品阶?
令狐蓉儿接着道:“翠微谷本是紫霄宗的药圃,当年也是长着不少慑妖草的。
“只不过……”
她轻轻哼了一声:“历任蟾仙与我家狐祖联手,将谷中的慑妖草一株一株全铲了去。
“相公你想,蟾仙是血蟾后裔,我令狐家世代身具天狐血脉,谁会容忍自己的地界上长着专门克制自己的东西?”
“合该如此!”李易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令狐蓉儿先是白了自家道侣一眼,方才补充道:“寻常慑妖草,长到三阶下品便会自行枯萎,从未听说过能突破此限的。没想到……这里竟藏着一株三阶极品。”
李易心中对这慑妖草的来历与价值有了大致的掂量。
他抬了抬下巴,朝枯骨的方向示意。
“雷猿,把那令牌也取了。”
雷猿憨憨地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跑到枯骨身边,弯下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那块金光耀目的紫霄令抓去。
然而,就在它指尖触及令牌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紫霄令上猛地冒出一道玄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吞噬之力。
雷猿由雷炁凝聚、已然颇为凝实的右臂,竟在触及玄光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下去,像是冰雪投入了烈火之中。
而紫霄令吞噬了那股雷炁之后,表面的金光竟是微微增长了一丝。
咦?
李易与令狐蓉儿同时轻咦出声。
好在雷猿并非血肉之躯,它憨憨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缺了半截的右臂,也不惊慌,手掐法诀,默默运转李易传授给它的雷猿诀。
殿中游离的雷炁顿时朝它汇聚而来,银白色的电弧在断臂处噼啪作响,不过片刻功夫,一条崭新的右臂便重新凝聚了出来。
雷猿甩了甩新长出来的手臂,又憨头憨脑的要伸手去抓那令牌。
“雷猿,回来!”
李易喝住了它。
既然直接触碰会引动那玄光的吞噬之力,那便不碰就是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匣,法力一引,朝那块紫霄令遥遥一摄。
令牌从枯骨的指骨间飞起,稳稳落入玉匣之中,匣盖啪地合拢,将那淡淡的金芒与那股吞噬之力一同封在了里面。
李易将玉匣收回手中,令牌在玉匣中微微颤动着,好似不甘心被这样困住。
他目光微闪,若有所思。
能够吞噬雷炁的令牌?
雷猿的雷灵之躯,是由最精纯的雷炁凝聚而成的,比寻常的雷电之力还要纯粹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