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打开过的禁典再次翻开,曾发生过的异象二度出现。
第二重锁链轰然破碎,带锈的碎片消失在半空,白舟手上的古老禁典,在哗啦作响的翻页声中缓缓张开。
【逾越此页者,当知‘理解’即为‘湮灭’之始!】
【此非愚者应知之领域,此乃万象蠕行之真实……】
悠悠的低语持续回响,耳畔仿佛骤然响起千百灵魂的嘶声尖啸,震得白舟耳朵流血。
可紧接着,这些灵魂的尖啸全部变成来自遥远彼方的神秘歌谣,怪诞荒唐却又莫名让人心中安详。
七罪殿堂深处,此地幽邃没有月光,可还是有仿佛来自红月的光华,如轻纱般汇聚在《死海密卷》的人皮封面。
眼前的视线渐渐恍惚,隐约看见一轮血红的月亮,从天空坠落下来,倏地砸在手中的《死海密卷》之上。
“哗啦啦……”
《死海密卷》迅速翻动,在白舟的视线里面,一一掠过名为【千面之月】的第一篇章。
【咒缚巨像】、【窃命灵猫】、【堕圣医师】……
三重变化,每重都凝聚着禁典内部的特殊概念和白舟的经历精华,种种效果不可思议,帮助白舟度过一次又一次生死难关。
翻动的书页,转眼就越过它们,为白舟开启了尘封已久的……
第二篇章。
入眼的第一瞬间,白舟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某些晦涩难懂的古代文字,还有几幅复杂不祥的图案。
之所以说是好像,是因为当白舟的视线与它们接触的第一瞬间,便有异变突生。
空中倏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敲击声,紧接着——
“嗡……”
巨大的嘈杂的声音猛地灌入白舟耳畔,就像尖锐的鸣响灾难性地闯入,让白舟一个激灵,耳鸣似的短暂失去听觉。
很快,这些声音就都退去了,它们越发微弱,渐渐消失在一片奇异的死寂之中,而白舟眼前看见的世界也跟着“蠕动”起来。
是的,“蠕动”。
“呼……”
空气以某种无法名状的黏稠状态流动,视线里见到的藏宝库中的一切物品,其表现在现实中的几何线条每一根都在抽离和移动,渐渐在视线中凝聚成一团摇摆的奇异的灰色烟雾。
这些灰色的烟雾旋转着,渐渐充盈在白舟身边,带给白舟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缓缓逼近,可一切又都安静的过分,好像万事万物都在这种让人不安的威胁中蛰伏,包括白舟这个渺小的生命本身。
找不来源头的噩梦般的恐惧将他的心脏牢牢攫住,四周愈发充盈的灰雾和格外扭曲的世界让白舟的身体莫名冰冷,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什么老式望远镜里窥见远处海上的烟雾,视野的狭窄与扭曲让他倍感不安。
体内的灵性难以带给白舟半分温暖,白舟的生命本能先是传来警报,接着警报又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鸡鸭……他的心脏本能般地几乎停止跳动,一切生命机能都下降到了接近停摆的状态。
正要调动【抚】字安慰心灵,白舟眼前的灰雾又骤然炸开,一切灰蒙蒙的烟雾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吸走,他自己也仿佛被什么骤然攫取进去,再回神的时候已经看见另外一座奇异世界。
“哗——”
一片模糊、破碎的奇异世界,映入白舟视线。
到处都是广阔的灰色淤泥般的黏稠海洋,黑雾在海面像活物呼啸疾走,海面的潮汐上有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若隐若现。
仔细辨认,才会发现,那是一颗颗鲜活的头颅伴随海浪浮沉,一张张沉没的脸颊在潮汐中悲恸哭泣。
而在这惊悚诡谲、足以让任何人都失去理智的海洋之上,又有一轮破碎的血月高悬。
然而,这血月又非真的月亮,实际上是由几千张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人有兽的痛苦脸庞拼凑组成,怪诞荒唐。
“又回来了……”
白舟的心头,莫名升起这样的想法。
之所以是“又”,却是因为这片海洋他曾“来”过,当初的经历让他记忆犹新,事后靠着【阿尔卑鄙棒棒糖】才勉强恢复理智。
但是这次,看见这片惊悚的海洋,白舟心头的不安与恐惧像是全都消散了,【堕圣医师】的形态依旧保留,让他对此地产生了亲近的感觉。
远远看去,甚至就连那些黑雾,他都莫名觉得应该称呼对方为“仁慈的黑雾”。
某种近乎超然的平静的心绪出现在他的身上,让他心中毫无波澜地观察四周。
海洋仿佛金属的熔液,一颗颗头颅像是“长”在上面,这些荒诞的梦魇般的东西,却让白舟的心头产生一种难以言说又格外清晰的感觉,那就是……
一定——
一定有什么东西蛰伏在这片“长”着一颗颗脑袋的海面下面,可能那是一只潜藏在海底的巨大的古老的怪物,但也许又会有人将“神明”这类的称谓加在它的身上。
正当白舟心头升起这样的感觉,海面倏地传来不正常的响动,这种响动与规律的潮汐无关,倒像海下某只庞然巨物翻了个身,朝着海面靠近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无法言说的巨大阴影,从海底一个接着一个蔓延过来。
说是“一个接着一个”,看似是许多怪物接踵而来,其实更像是一个怪物的不同的脑袋与脖颈,仿佛绵延的山脉般,一座接着一座从海底上升。
在未看清对方浮出水面之前,任谁都无法想象对方的阵容,但白舟又几乎能够确定,若是真让自己看清它的阵容,即使有【抚】字坐镇,他的理智恐怕也承受不住!
“汩汩汩……”
气泡接连上升,隐约听见海面那些个脑袋的痛苦哀嚎,巨大到让人疯狂的阴影带着极其怪诞的轮廓靠近海面,无法被人理解的形状完全不符合几何的规律。
就像人类若在森林里看见千足蠕动的巨大蜈蚣,几乎必然会在身上炸起鸡皮疙瘩那样……
本能般的,看见对方轮廓阴影的瞬间,白舟浑身的鸡皮疙瘩也都炸起,浑身像是充盈着电流,酥麻无力,毛骨悚然!
近了,更近了……
它来了。
将要探出海面。
白舟如临大敌,接连驱动【抚】与【月】,全神戒备。
尽管如此,某种奇特的冲动还是响在他的心头,仿佛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呐喊、在催促着他——
“把脑袋留下,把脑袋留下,脑袋脑袋脑袋脑袋脑袋……”
手指不受控制的缓缓偏移,身体的本能与白舟的理智互相交战,但理智也正受到严峻的挑战。
白舟想要摘掉自己的脑袋,让他的脑袋融入这片神圣的海洋,永远都不离开……
然后,就在这时——
一段无形的古老的知识,像是受到某种奇异牵引,从沸腾的海面上漂流而来,流入至白舟的脑海之中。
下个瞬间。
“哗啦——”
黏稠的海面打了个浪花。
眼前所见的所有画面都随着那个浪头破碎,白舟回过神来,眼前早不再是什么海洋与血月,只是一片寂静的藏宝室,既没有朦胧吃人的灰烟也没有在海面游行的黑雾。
“回来了!”白舟打起精神。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白舟也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地方。
只是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双眼双耳全都在止不住的流血,血液流过脖颈和脸庞看起来十分瘆人。
奇异的鼓包在身上接连顶起,扑通跳动仿佛满是脓液,又像是里面孕育着什么蠕虫似的生命……
与此同时,他的理智正濒临破碎,断断续续的想法无法拼凑完整。
“我的脑袋怎么还在……可惜……”
“我是……谁?”
“我是什么物种……”
强撑残存的理智,白舟驱动了【抚】字。
“嗡!”无形的涟漪涤荡过白舟身上的每一寸肌肉,接着着重清理他的大脑。
白舟的理智正在回归,这种大脑渐渐清晰的感觉仿佛骤然从泥沼中跳出,又仿佛大脑皮层上的层层褶皱得到舒展,不曾经历过的人实在难以想象这种体验。
与此同时,背后的月狼图腾调动起来,奇异的冰冷的气流在体内流转。
“嗤……嗤嗤……”
耳朵与眼睛得到修复,身上那些蠕动脓包也都消失不见。
“——畸变!”
回神过来的白舟,不由得一阵后怕。
他记起鸦和自己讲过,伴随天命者在天命途径向前,理智的保持和对“污染”的处理更加重要,一个不慎精神就会堕入疯狂,身体更可能畸变成无法形容的怪诞之物。
看来,禁典之所以是禁典,第二篇章之所以被小心封存……都是有其理由的。
他是多亏了有【抚】字,全力催动这枚能够轻易击溃【白骨女郎】命契的秘字,他才勉强将自身的理智恢复过来。
要是他没有【抚】字,要是再停留在那座世界多看一会儿,亦或是直接看见那只无法名状的怪物探出海面的真身……
白舟可以确定,那时候的自己,一定回天无力,只能变成畸变的怪物!
心头后怕不已,四周却安静如常,当一切都重归寂静,只有手中禁典铁链上隐隐约约的海腥味道,提醒着白舟刚才他经历了什么。
这些缠绕着书籍封面的铁链,上面奇特的海腥味道与那片破碎世界中的海洋极为相似,只是更淡得多,让人怀疑这部禁典就是来自那里,来自那个简直可以被某些邪教徒称为神国的奇异之地。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