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衣袖翻飞,手起钉落。
钉尖没入盒体,悄无声息,意外的没有多少阻滞,仿佛此刻的小黑盒子不再具备实体。
长钉一寸一寸沉入盒子内部,漆黑的盒体表面荡起层层涟漪,仿佛凝固的什么东西久违的开始流动。
这种涟漪从长钉接触的地方向外扩散,一圈接着一圈闪烁在小黑盒子上面,且每一圈都带着不同的颜色。
紫黑色、橙红色、粉色、绿色、纯白……七种颜色交替闪烁在小黑盒子上面,有怠惰有暴怒也有傲慢。
七罪院首留下的盒子,与祭坛外面那七张王座幽幽闪烁的光芒遥相呼应,在漆黑幽暗的七罪殿堂,仿佛在穹顶夜幕依次亮起又继而黯淡的漫天星辰。
“嗡……”
然后,手上的小黑盒子像是被唤醒了,从内部发出一声缓慢而悠长的奇异嗡鸣,白舟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上升。
“嗤!嗤嗤嗤……”
然后,以【负罪者之钉】为中心,小黑盒子的合体开始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这缝隙向着两侧蔓延,逐渐露出盒子内部的空间,于幽深的黑暗之中,一团七彩交织的雾气正在缓慢旋转。
流光交替辉映,七种色彩交相照亮白舟的脸庞。
白舟目光微凝,小心翼翼的对着掌心上托举的物体打量,瞳孔便倒映出这团七色的雾气深处,包裹着的一颗暗红色的心脏轮廓。
就仿佛是被七罪掩盖的普普通通的一颗初心,在七色氤氲的雾气内部,赫然有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心脏,此刻正在盒子内部,在白舟的手上缓缓跳动。
扑通!
扑通!
心脏的跳动清晰可闻,仿佛让整座藏宝室都跟着共鸣,白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渐渐与它同步。
一种难以言喻的共振从他的胸腔深处传来,仿佛自己的灵魂在此刻与另外一个灵魂相拥,体验到了对方的心跳乃至情感。
然后,他听见了,听见来自那颗心脏的声音。
它说:
【恭喜你——】
【找到我啦!】
下个瞬间,心脏破碎,变作暗红色的气流,旋转在白舟面前,夹杂着一幅幅发生在过去的画面,让白舟仿佛身临其境。
更确切的说,白舟在这一刻成了那个时候的怠惰,是这颗心脏在询问白舟,如果你是当初的她,站在当时的视角之下,你又会如何去做……
“我,要成为坏人!”
铿锵有力的声音,传至白舟耳畔,让他恍然回神。
然后,他便看见骨瘦如柴、明显营养不良的小女孩,躲在拥挤嘈杂的列车角落,抹着眼泪咬牙发誓:
“绝对不要做普通人,绝对不要平凡,更不要平庸!”
“……长大以后的人生,绝对不要受人欺负!”
.
画面接着流转,却不是快进到女孩成为未来的拜血女皇,而是一段格外平常的情景……
“妈妈,下次生日,我……我想戴那个。”
被妈妈领着走在街上的女孩,看见远处也被家长牵着、但是戴着金色王冠似的生日小礼帽的小男孩,不由得露出羡慕的目光。
因为在那小男孩的妈妈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
妈妈看了一眼那顶生日小礼帽,也看了一眼远处女人手中的生日蛋糕,转头回看女儿的目光变的既愧疚又怜惜。
然后,她用力点头,承诺女儿:
“好!妈妈答应你!”
“拉钩!”
“——嗯!拉钩!”
.
画面右边,这次是一处破旧的出租屋里。
女孩抱着破破烂烂的海星玩偶,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旁边坐在床头的妈妈正温声细语讲着睡前故事。
“于是,巨龙先生啊,就很生气……”
“妈。”
女孩忽然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头看向坐在床头的妈妈,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妈妈,我不想再听这些故事了……好人没有好报,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觉得……我应该当个坏人。”
“自从我变坏以后,那些同龄人就不敢欺负我了。”
说完,女孩就紧张的用被子蒙上脑袋,像个被裹住的蚕蛹似的瑟瑟发抖,知道妈妈的巴掌下一秒就会扇过来,
但是,沉默了会儿,妈妈只是看着躲在小被子里的女儿,表情渐渐变得复杂。
没有女孩预想中的打骂,妈妈的声音,隔着被子沉闷传来:
“我让你做个好人,不是说让你做个老实人……只是,好人才更容易获得幸福,也更容易知足。”
“普普通通有时也是一种幸福,现在的你还不懂这些,不同的人生就有不同的烦恼与好处……所以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活出怎样的人生?”
“——这由你自己选择。”
幽幽闪烁的烛火,拉长屋里妈妈的光影:
“只要不会后悔,你就可以朝着那条选定的道路前进——但有一点,不要在脑海中过分美化那条你没有走过的路径。”
“至于,现在……”
妈妈抬起手,轻抚两下女儿没被被子完全盖住的头发:
“妈拼不起,也输不起,妈妈现在就只想把你好好养大,看着你长大成人。”
“睡吧,宝贝。”
“天总会亮,睡一觉起床,就又是新的一天。”
.
渐渐的,女孩长大了,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同时,也愈发叛逆起来。
与性格软弱的妈妈不同,女孩做事越发无法无天,她是在下城区贫民窟成长起来的来自外乡的野孩子,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温雅懂事的乖乖女。
小偷小摸都是家常便饭,女孩的眼里永远有一股狠劲,半大小子有的是头破血流和人同归于尽的勇气——那些大人们可没有。
可这也让妈妈担忧,因为担忧所以絮叨,因为絮叨所以争吵。
妈妈总是说,忍一忍,再忍一忍,日子正在好转,她们就快要攒够钱搬家。
在妈妈的眼里,她们一切的不幸都来自环境的污浊,只要攒够了钱搬去配置齐全的居民小区,周围的邻里就都会不一样。
到那时候,她们就能熬过最难的低谷,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可女孩只觉得妈妈太过天真。
这里是下城区是贫民窟,是世界大战即将开始的紧张年月、是听海宣布自治的第三年,经济崩盘政治混乱,隔壁盛海的难民更是大量涌入,和本地人矛盾极深。
在这样的时期这样的地方,一旦落入命运的斩杀线下,就再也难有翻身的机会。
每当你以为自己的钱快要攒够的时候,命运和环境有得是手段将你现有的一切夺走,让你再一次重新开始。
在这样的世界里面,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只有变坏。
在这种世道里面,天真的普通人即便躲到天涯海角也是无济于事,必须在坏人当道的世界成为最坏的那个,坏到让人不敢招惹,才就能守护她与妈妈的小小幸福——
是的,守护她与妈妈的小小幸福。
这就是她变坏的初心。
目睹妈妈为了守护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女孩下定决心以后不要再让妈妈这样,这才有了后来的全部。
可是,为了这样的初心与目标……
她们之间的冲突却越来越多。
女孩愈发看不惯妈妈的软弱,而妈妈又总是为女孩的外出冒险提心吊胆,每天都担忧不已。
因此,她们爆发了一次又一次争吵。
.
这天,是女孩十三岁的生日。
很多人都不会知道,这一天,会是这段温馨故事的落幕,也是另外一个传奇的开始。
近几年,女孩的耳畔总能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劝她离开这里,去往一个叫做拜血教的地方。
这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
可是,事实上……近几年来,女孩能渐渐在下城区贫民窟混出一点小小的名堂,也多亏了那声音的指点。
尽管一直都在犹豫,但在这一天,她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浅水养不出真龙,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她已经不可能再得到成长。
正如那声音说的那样……她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她将在天亮时离开,不混出个名头绝不回返。
总有一天,她要衣锦还乡,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将妈妈将去清净的地方享福。
不过……
在这天的前一个晚上,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瘦弱的妈妈在灯下缝补,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
桌上摆了蜡烛和一小盒涂抹糖精奶油的纸杯蛋糕,还有一顶用旧报纸和卡纸折成的、歪歪扭扭的王冠。
那王冠上面涂着廉价的黄色颜料,看得出主人在上面用心涂了好几层,在烛光下显出灿烂的金色。
正要出门的女孩路过,看见这些的时候表情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