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在遭到了几乎毁灭性的重创后,这座河东道的重镇已成断壁残垣。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之上,风过处卷起灰烬与未燃尽的经幡碎屑。
此时,城中各处可见北路军的将士身影,奔走四方,查看情况。
“所以……你们怀疑汉王杨谅藏有后手?”
城中央的汉王府废墟之上,宇文成都脸色苍白的眯起眼睛,眸光隐隐有一丝黯淡,显然体内气血紊乱未平。
这一场并州之战,他接连出手大战,可谓是从头打到尾,气血透支如沙漏见底。
“没错!”
陈叔宝点了点头,瞥了眼在旁沉默不语的萧摩诃,轻声道:“从那些被囚百姓的口中,这祭坛只怕是杨谅早就修好的!”
若是杨谅早就已经决定将整个并州城献祭,唤来上古魔神之力,那为何会眼睁睁看着北路军杀来,却不加阻拦?
除非……他根本不需要阻拦!
因为祭坛早已启动,只待最后一刻的血引,并且将一切都藏了起来。
“若是如此,那为何杨谅还是败了?”
宇文成都眯起眼睛,轻声道:“而且,陛下一念神游,跨越了万里而来,以国运之力镇压上古魔神……不可能觉察不到这汉王府的异常!”
闻言,陈叔宝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以他对杨广的了解……后者必定是能觉察到汉王府的异常。
可为何杨广没有点破,甚至没有告知他们?
“有一个可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摩诃缓缓说道:“或许是因为……陛下觉得汉王府底下这座祭坛已经没有了摧毁的意义。”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怔住了。
没有摧毁的意义?
在什么情况下,杨广这位大隋皇帝才会觉得一座很可能会献祭整个并州城百姓的祭坛,会没有了摧毁的意义?
“……并州城的百姓,早在北路军攻城之前,就已经被杨谅迁移去了其他地方!”
萧摩诃深吸口气,回想着在地窖下面的那些老弱妇孺,沉声道:“这是一座空城……城中的所有人,包括杨谅自己都是棋子!”
这位昔日的南陈大将军语出惊人,一语道破了天机。
棋子?
陈叔宝皱眉,凝视着面前的废墟,深吸口气,缓缓道:“只怕不只是棋子这么简单……要不然,杨谅不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闻言,宇文成都瞥了眼萧摩诃,神情冷漠,缓缓抬起右手。
“废话太多……”
轰隆!
一刹那,宇文成都掌心浮现出一缕紫雷气丝,缠绕跳动,映得指节发青。
“既然想知道……那就直接看看这座祭坛不就得了!”
轰!
下一刻,宇文成都掌心骤然压向废墟,紫气如龙贯入地底,轰然震开层层夯土与断石。
无数碎砖翻飞之间,一道幽暗阶梯赫然显露!
那阶壁两旁刻满暗红符文,正随紫气流转微微明灭。
这是以人血为墨,怨气为引的活祭铭文。
“这种祭文……我好像在哪看到过?”
陈叔宝上前一步,凝视着那些祭文,忍不住皱眉。
这些祭文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看到过。
叮铃!
与此同时,宇文成都已经踏步而下,靴底碾过一枚半融的青铜铃铛。
那叮当的余音未歇,整座阶梯已开始无声坍缩,仿佛这地底之物本就不该存于世间。
“嗯?”
宇文成都怔了下,立刻认出这种手段,乃是类似于‘须弥纳芥子’,一旦发动的话,连时间都会被反向吞噬,更遑论血肉之躯。
轰!
宇文成都瞳孔骤缩,紫雷气丝猛然暴涨,瞬间将这种变化生生遏制于半寸之间!
随即,他便是迈步朝着下方继续走去。
“……不愧是少年人仙啊!”
在上方的萧摩诃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道:“这般霸道至极的手段,的确是不同凡响!”
闻言,陈叔宝随意瞥了眼这位昔日南陈大将军,如今辅佐杨谅这个反王的‘逆贼’,心中暗叹一声,轻声道:“宇文成都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只是,你毕竟辅佐了杨谅,终究是反贼!”
此番北路军在清剿了北方绿林道之首的二贤庄后,本该是凯旋而归,结果却是碰上了杨谅造反,并州城沦陷。
于是,原本携着大胜之势的北路军,在潞州城被河东裴氏、潞州刺史梁菩萨和杨谅麾下的大将,以及杨谅本尊联手击破。
若非是陈叔宝及时赶来,只怕北路军已经全军覆没。
之后,北路军重振旗鼓,对并州城发动攻城,结果宇文成都在接连大战后,又被萧摩诃重创,险些丧命。
在这种情况下,要宇文成都对萧摩诃这个反贼有什么好脸色,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知晓,陛……陈总管不必宽慰我。”萧摩诃点了点头,神色很是平静。
他望着宇文成都没入幽暗阶梯的背影,忽然低声道:“我并不期望能活下去。”
“等并州城事了,我自会前往大兴城请罪!”
陈叔宝闻言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轻声道:“萧将军,你我相识于大陈危难之际,又同为故国之人……也算有过并肩之谊。”
“你的为人我多少还是知晓。”
“杨谅之事,固然你有从逆之过,但念在你最终幡然醒悟,并未助纣为虐到底,或许……陛下会有酌情发落的可能。”
说罢,这位大兴宫的内侍总管目光投向那幽深的阶梯入口,缓缓道:“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这祭坛的真相,以及那些被迁移百姓的下落。”
闻言,萧摩诃点了点头,眼中却是极为平静。
很显然,无论陈叔宝怎么说,他都已经没有打算……或者说奢望继续活下去,只等并州城事终,他便会前往大兴城请罪自罚。
两人不再言语,目光皆投向那幽暗的阶梯之下。
宇文成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只有偶尔从下方传来的微弱震动,以及虚空中隐隐弥漫开的诡异气息!
此外,这股气息中还带着一丝血腥与腐朽,昭示着下方并非坦途。
呼!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猛地窜来,隐隐带着无尽的怨毒,从阶梯下汹涌而临!
顷刻间,整个汉王府废墟都被笼罩,空间仿佛都凝固了,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好!”
陈叔宝脸色骤变,瞬间反应过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地底深渊而去!
哧!
话音未落,萧摩诃已是暴起而去,赤色流光从周身涌动而起!
随即,他便是朝着阶梯下方疾驰而去。
轰!
两人先后踏入地底深渊,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是扑面而来!
此刻,墙壁上的暗红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妖异的红光,直接将整个地底映照得如同地狱。
轰隆隆!
一道又一道恐怖的雷光爆发,映照出无数扭曲人影在雷光中浮现,皆面无五官,四肢反折,缓缓爬行于血泊之间。
地面裂开道道缝隙,黑雾如活物般涌出,缠绕住两人脚踝,传来刺骨寒意与低语呢喃。
“孽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