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府,侯官县,福建巡抚署。
“好一个福康安,仗打完了,功劳全是他的,烂摊子倒是全留给我了。”
东花厅中,福建巡抚浦霖正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发愁。
浦霖,浙江嘉善人,乾隆三十一年进士,授户部主事,累迁至湖北安襄郧道,三年前调任福建巡抚。
巡抚一职,掌宣布德意,抚安齐民,修明政刑,兴革利弊,考覈群吏,从二品,在地方上算得上是民政的一号人物,仅次于闽浙总督。
不过,总督一职例由满人担任,他这汉臣,能坐到巡抚之位,已是难得的恩遇。
可这恩遇,此刻却让他如坐针毡。
“唉——”浦霖叹了口气,随手将一份公文丢到一旁。
几个月前,林爽文在台湾起事,震动东南。
朝廷调兵遣将,福康安率大军渡海平乱,一路势如破竹,年底便将林爽文擒获,槛送京师。
可福康安是拍拍屁股回京领赏去了,这一地的烂摊子,却得他这巡抚来收拾。
军需调度、粮草征集、沿海戒严、战后安抚……哪一件不是要命的差事?
更别提那林爽文本是漳州人,余党尚未肃清,漳泉一带人心惶惶,随时可能再生事端。
不过他也只能私下抱怨几句。
那福康安是什么人?
大学士傅恒之子,孝贤皇后之侄,乾隆的心腹宠臣,远不是他这汉人巡抚能得罪得起的。
正想着,花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浦霖抬头,见是自己的钱谷师爷周景程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茶盏,颇为顺心地给他添上了热茶。
周景程,浙江绍兴人,跟了他七八年,专管钱粮、税务、往来账目,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幕僚。
浦霖见状,揉了揉眉心,问道:
“晚来无事,你且直说。外头又是有什么缠手的事?”
周景程将茶盏轻轻放下,微微一笑:
“回大人。这倒不是,而是桩于公于私都妥当的事。”
“哦?”浦霖抬眼看他。
周景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有个从满剌加回来的闽商,姓吴,在南洋有田地、糖寮、货栈,身家殷实。这次回乡,一是想募些同乡工匠、伙计南下帮工,二是愿从南洋采办米粮,接济省里头的军需。”
浦霖听完,眉头微微一挑。
募人南下——这种事,向来是半明半暗。
朝廷虽有海禁,但对出洋谋生的百姓,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地方官也懒得深究。
可如今非常时期,台湾刚刚平定,沿海戒备未松,若是大批招募人口出海,难保不走漏风声。
他淡淡道:
“募人南下……这类事,向来是半明半暗。地方保甲、口岸汛兵,少不得要生事。”
周景程早有准备,连忙道:
“那人晓得规矩,地方上也有打点。绝不敢闹出事端,坏大人清望,他只求大人开个口,让沿海各县的保结,能通融一二。至于‘辛苦钱’,他不敢少。”
浦霖沉默不语,手指在膝头轻敲。
周景程知道他在顾虑什么,继续道:
“大人,那吴姓商人只招泉州、漳州的佃户、工匠,都算‘商行雇夫’,明面上有契书、有保结。
船照上只写‘往满剌加贸易’,人数、货物,都由他们自己在底下抹平。水师那边,他们也有打点,大人只需一句‘此系采办军米商船’,他们自然不会多查。”
浦霖抬眼看他,目光深邃:
“只是这保甲一开,便是口子。人多了,容易走漏风声。”
他说的“保甲”,正是清代出海管控的关键一环。
按朝廷规矩,凡出海人员,必须有宗族、里甲、地方官的三联保结。
一人出海,要取澳甲、户族、里长、邻佑的连环担保,出具保结。一旦人员逾期不归,或者在外出了什么事,保人与地方官要连坐问责。
这是吴家招募同乡最大的障碍。
先前吴天佑在漳、潮一带招募人手,都是从地方上想办法,层层打点,好歹能蒙混过关。
但毕竟有风险,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轻则官司缠身,重则人头落地。
但如果福建巡抚——这位主管全省民政的一把手——能开个口……
浦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他沉默片刻,缓缓问道:
“人可靠吗?”
周景程精神一振,连忙道:
“那人在南洋多年,身家都在海外,只求一条安稳路子。冬至的节敬,他备了纹银两千两,另有西洋自鸣钟、高丽参,都是体面东西。
往后每趟船南下,还另有‘份例’孝敬大人。”
浦霖微微颔首,眼波微动。
两千两,不算轻,当然也不算重。
但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若给得再多,他反倒要怕了。
敢送重礼的商人,不是有所图谋,就是别有用心。
这点银子,反倒显得是真心求个方便。
周景程见他不语,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小匣,轻轻放在案上。
“大人,那商人还说——”
他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契。
“这是暹罗国洛坤府的一处田产,五百亩良田,紧挨着河流,旱涝保收。还有一座宅院,三进三出,砖瓦齐备,随时可以住人。”
浦霖眉头一皱:
“我要这东西有什么用?本抚在福建,要暹罗的田作甚?”
周景程微微一笑,低声道:
“大人,那吴家的意思是,他们也没什么更贵重的东西,只有这些海外产业。
大人若是看得上,可以派个信得过的人过去打理;或者,从家中选一名旁支子弟,或是亲信家人,前往暹罗照看。
别的不敢说,富贵自然不是问题。”
浦霖一愣。
随即,他明白了。
这不是贿赂,这是——
后路。
官场沉浮,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福建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海疆多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在朝中根基不深,万一哪天……
有个退路,总是好的。
浦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契上,沉默良久。
周景程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立在一旁。
终于,浦霖缓缓合上匣子,抬眼看向周景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既然是报效军需、安置流民,于地方也是一桩功德。你去办吧。”
周景程心中一喜,连忙躬身。
浦霖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