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吴天佑不禁有些头疼。
关于朝廷的最新消息,他们吴家安排的人手已经打探到了——朝廷心意已决,对安南阮惠动兵,已成定局。
据传,两广总督孙士毅奉命统兵,不日即将出镇南关,直捣安南,惩罚对大清不敬的西山逆贼,并为向来恭顺的黎朝复国……
但这场仗一旦打起来,怕是会波及到如今海上的航线。
无论战事顺利还是不顺,那倒都还好说,而最怕的,便是战事胶着,届时朝廷征调民船、强征水手,怕是整个南海的航运都要受牵连。
不过,当前的局势倒也没有那么糟糕。
毕竟,无论是安南阮惠还是大清,大部分实力都在陆军上,海上实力实在乏善可陈,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顶多是可能会在合适的时机征召些船只,提供部分后勤补给。
或许两广地区的船东会受到些影响?
吴天佑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帆影,低声道:
“希望,不要影响到海上……”
说完,他便转头朝着城中走去了。
他带回来的吴家的船队,部分船只最早的在海上风向刚转向后便载着各类货物、人手离开了。他们得先赶去潮州,与在那里商议婚事的族老吴承宗、老仆吴福汇合,再一道率先返回南洋。
船队中还剩下的船只也已是陆陆续续分批返回了南洋。
但吴天佑这次却是不能和先前一样早早回去了。
大陆这边这么一大摊子事,总得有个主心骨,有个做决定的人。
而如今,有这个能力和地位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此外,他往年早早出发,离开大陆,大多是为了运送移民回南洋,毕竟在这边多待上一天,便多一分风险。
甚至不少时候都是船队运送的移民数量抵达能容纳的上限,船队不得不提前启程。
但这次却是不一样了。
这次运输的主力,是那诸多乘着东北季风下南洋的各路船东。
而依据各船只的准备、计划等等不同,这个过程可以持续数月,持续整个季风期间。
因此,吴天佑自然没有早返回的理由。
“不过,总还是得在过年前回去的。”回城的路上,他心中暗想着,“毕竟,对于我们吴家之人来说,南洋才是真正的家。”
……
另一边。
海面上,永顺号正鼓满风帆,一路向南。
陈阿三靠在船舷边,望着那一成不变的海面,只觉得脑子昏沉沉的。上船的头三天,他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林狗剩更惨,那小身板直接躺了两天,连水都喝不进去。
好在,人这种物事,终究是能适应的。
五六天后,他们便渐渐稳了下来。
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但至少能正常吃东西,也能在船舱里走动了。
但船上的日子枯燥得紧。
白天,是望不到边的碧蓝海水,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引起一阵骚动。
夜里,是黑沉沉的天和海,只有船头破浪的声音,哗啦哗啦,单调得像和尚念经。
同舱的十来个人,来自不同的乡县,口音都略有差异,但好歹都是漳州府底下的,交流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闲来无事,便聚在一起闲聊——聊家乡的收成,聊各自家里的情形,聊到了南洋之后打算做什么。
有人说要种田,说吴家给分地,这是祖祖辈辈梦寐以求的事。
有人说要去做工,听说那边到处都缺做工的人,干几年就能把债还清。
还有人说想去码头扛货,虽说辛苦,但来钱快。
陈阿三没多说什么,只是听着。
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去北大年城东的工坊。
那日吴家伙计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你这股机灵劲,倒是正适合去工坊中做工。”这话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种田虽稳当,但来钱慢;做工虽累些,但出头快。
他陈阿三,不想一辈子只做个泥腿子。
林狗剩自然是跟着他。这小子没主见,但只要跟着阿三哥,就什么都不怕。
而就在这般苦中作乐中,船只行了十来日,一路顺风顺水。
今年的东北季风格外强劲,船帆鼓得满满的,船速比往年快了至少两成。
船东黄老板每日都要看几遍海图,脸上笑意越来越浓——照这个速度,此番航行比预计能省下好几天,省下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日傍晚,黄老板将众人召集到甲板上,高声宣布:
“都打起精神,加把劲!明天咱们就能抵达昆仑岛了!那里已经是吴家的地盘,到了那儿就能放心了!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你们说不定还能下去透透气呢!”
此言一出,船上原本无精打采的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能下船?”
“真的能下去?”
“昆仑岛是什么地方?”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着,眼中都放出光来。
这年头,在海上乘船可不是什么轻松事。
不仅劳累,还枯燥乏味。
船上的活计压根干不完,若是遇上风浪,就连他们这些移民都得来到甲板上帮忙。
此外,整天面对一望无际的海面,以及遥不可及的天空,那种感觉,实在是一种折磨。
水手们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些第一次出海的移民。
如今听到能下船透气,众人哪有不兴奋的?
黄老板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都别吵!明天到了再说!能不能下船,还得看岛上的意思。不过你们放心,只要老老实实的,多半是能下去的。”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但眼中的光芒,却怎么也掩不住。
翌日中午,永顺号终于抵达了昆仑岛。
远远望去,那岛屿如同一块碧玉镶嵌在蔚蓝的海面上。
主峰郁郁葱葱,山脚下隐约可见成片的屋舍,码头上停泊着不少船只,岸边有人影走动。
船慢慢靠近,陈阿三扶着船舷,看得眼睛都不眨。
这就是昆仑岛?
这就是吴家的地盘?
码头上,有穿着号衣的兵丁在巡逻,有穿着短褐的苦力在搬运货物,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人站在一旁,像是在清点着什么。
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和他在海澄县码头上看到的景象,竟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