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毓真是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嘴快。
本来想要说一句司马师不知道陈群遇害的事情,这反而给司马师惹来了大麻烦。
黄庸擅长抓住敌人道义上的破绽,这次卢毓提供的线索更是完美契合了他之前的宣传叙事。
司马师原来不知道司马懿做的事情啊?
这是好事啊,这是大好事啊。
这不就跟之前对上了吗?
之前毛太后已经当众说过了,张春华死是因为被司马懿杀害,司马懿野心勃勃,早就想要篡夺大魏的军政大权,这才做出了这种事丧尽天良的事情。
当时这话虽然在朝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最多就是让大家一人感慨一声司马懿的人品怎么这样,其他的也没什么太实际的效果。
可现在好了,原来司马师还不知道司马懿的做法,那就成了,这更能证明太后说的是真的,还能反过来破了司马师之前的出兵理由。
你看,你们一家的家事引起了这么大的混乱,朝廷帮你做主,还不计前嫌让你回来参加科举,你手下的人只要愿意回来考试,朝廷都会给你机会的。
当然了,不回来也不要紧,姿态先放出来了,你们不接受招安是你们的事情。
现在就差一个污点证人的作证,偏巧卢毓又自己跳了出来。
你写不写吧。
你要是不写,你本来就是谋反之人,之后再给你扣上阴谋杀害陈群的野心家的帽子,再视情况给你扣上家族一直勾结刘备、对大魏极其不满阴阳朝廷的帽子(曹丕作证)。
卢毓真是后悔的脸都歪了,但是又完全没有办法,只能艰难地露出苦笑,长叹道:
“若是写一些书信让黄令公与司马子元解斗,那我是愿意的,可是……”
黄庸摆了摆手,微笑道:
“我希望听到的是,‘黄令公让我怎么写就是怎么写,最终解释权在我们手上’,最好别找别的理由。
当年令尊跟着袁绍混过一年,应该知道袁绍不愿意迎接皇帝,太祖武皇帝迎接皇帝,之后对双方的权力层有了什么不一样的影响。
我可以明确告诉子家不这么写我会生气,但大家都是读书人,我希望还是有点体面。”
他举起斟满香茶的茶杯递到卢毓面前,笑道:
“我拿着茶杯,也怀揣匕首,最好别让我的茶杯从手中掉下去。”
卢毓艰难地思想斗争了一阵,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伸出了手,他接过茶杯,将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感受着味蕾之间清冽的回甘激荡,又闭上眼睛品味片刻,这才缓缓地道:
“黄令公既然说的这么明白了,我也不能给脸不要脸。
但是既然黄令公说的这么明白了,我也想问黄令公一件事——黄令公为大魏做事,但有不少人说黄令公是在为蜀汉谋划,黄令公问心无愧吗?”
“好问题啊。”黄庸点了点头,又道,“子家的父亲,北中郎将卢公当年是大汉最后的守护者之一,教出来的学生也为大汉保留了最后的火种,但子家是大魏的臣子,又伙同叛逆与大魏为敌,这样反复,子家问心无愧吗?”
“呃……”
卢毓现在总算深深感觉到跟黄庸论战真是自取其辱,只能含恨攥紧拳头,长叹道:
“好吧,令公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一切都听从令公吩咐。”
“好,赶紧的吧。”黄庸笑道,“其实刚才那个问题攻击性有点强了,要是心平气和的聊一聊,我倒是能给子家一个不同的回答。
我这个人一直没什么抱负,只是大魏的裱糊匠,尽量力保大魏的稳定是我的工作,至于大魏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总不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
当年天下大乱,刚开始大家都说是十常侍的过错,可后来发现十常侍不过是第一集就被干掉的小角色,跟后来的大能相比,他们实在是太弱小,太扶不上墙。
黄某在尽力维持大魏,其中的工作之一,就是帮大魏扫除这些野心家和不臣之人,这一点……黄某问心无愧。”
卢毓垂下眼睑,轻轻颔首道:
“受教了。”
送走卢毓后,天色已经不早。
黄庸回到卧室,刚刚脱下外衣准备就寝,外面又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知道出了大事,赶紧爬起来,连鞋也顾不得穿就赶紧奔出去,只见黑暗中,老迈的费叔举着灯笼,带着中书令孙资从远处飞快地奔过来,孙资手中捏着一个竹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甩开两条腿冲在最前方,显然是有机要大事送来。
“关中来的!关中来的!”孙资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连客套都懒得多搞,直接将那个竹筒塞在黄庸手中,“看,看看,德和,这次真的是,出大事了。”
黄庸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竹筒两侧的泥封,随即敏捷地拆开,将里面的绢布倒出来,在手中摊开,费叔已经将灯笼起来给黄庸照明,让他能看清上面端正的墨迹。
信是诸葛诞写来的,他终于以官方的身份向黄庸汇报了关中的大事:
司马孚企图谋反,并设计联合魏延的军师胡遵一起生乱,将汉魏两军一齐吞并,可计策被诸葛亮识破,最后功败垂成,还导致魏延很容易地就占据了郿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