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了仓,分给郎,不知是梦还是谎。”
“汉军分我五亩田,我给督师烧高香……”
崇祯十年八月初,当保宁南江县的米仓山某处村庄外响起民谣声,数以百计的百姓正在埋头将田间的稻子收割,唱曲的语调格外轻快。
放眼望去,数百亩水稻尽数金黄,远处的坡地上还有粟、豆等作物等着收获。
“直娘贼的,今年还是个丰年!”
“自督师分了田,哪年不是丰年?”
“哈哈哈哈……”
田间,那些穿着粗布麻衣,肩头打着补丁的农户们你言我语,聊着聊着便收获了大半稻田。
这是汉军占领保宁的第三年,也是均田的第三年。
自均田过后,随着徭役废除,摊丁入亩的种种政策下达并执行,保宁府的百姓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如赵白里,其地处南江北部,因位于河谷四周,水田坡地并不少。
每家每户都分得了二三十亩田,平均下来每口分到手五亩七分地,其中四亩水田,一亩七分坡地。
四亩水田只要照顾好,交了田赋过后,还能留下五石七八斗的粮食。
成人只需要留下四石粮食便可吃饱,孩童则留下两三石便可,剩下的基本都是卖给汉军布置在附近乡上的预备仓。
除此之外,那一亩七分的坡地,一亩用于种植苎麻、棉花,五分用于种植粟豆,余下两分才用于种菜。
靠着这种均衡的种植方式,每年产出的苎麻和棉花能制成五六套夏衣和三四套冬衣。
在衣食住行都能自给自足的情况下,赵白里的百姓需要解决的便只有油盐酱醋茶和修补农具等问题了。
靠着每年卖粮给汉军所收获的那银钱,他们不仅可以将这些问题解决,还能在闲暇时买家禽与猪崽回家。
三年时间过去,原本破破烂烂的赵白里,如今便是最差的人家,也用上了白石灰将墙刷了个干净,连屋顶的茅草也换成了瓦片。
“这日子啊,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赵白里村口的树下,六十多岁的里正赵忠国感叹着,同时也看向了自己身旁的那七八名上了年纪的农户。
他们个个穿着粗布麻衣,但却没有补丁,而是崭新的。
换做曾经,他们是绝不可能舍得穿这样的新衣,甚至还得下地干活。
只是汉军均田的第二年秋收过后,他们便都被子女劝说着休息起来,如今也寻得了清闲日子。
这般想着,赵忠国开口说道:“老哥哥们,待秋收结束,还得动用村里那三头耕牛和两头骡子,将粮食分几批运往三溪乡。”
“先将田赋交上去,然后我们再将每家每户卖多少粮食,按照抓阄的顺序,将牛车和骡车交出去,由他们自己去乡里卖粮。”
“好!”听到赵忠国这话,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与此同时,远处不知为何,突然热闹了起来。
“打死他们!”
“打死这群偷粮的!”
“怎么回事?”
远处的嘈杂声引起了几名老人的注意,赵忠国见状连忙起身,带着几个老弟兄朝着远处赶去。
不多时,当他们赶到嘈杂的地方时,这才发现有数十名穿着草裙,骨瘦如柴,宛若野人的人正在与他们赵白里的村民对峙。
“怎么回事?”
赵忠国赶来,当即来到众人面前询问,接着便见有人指着那群野人道:
“里正,他们偷粮!”
“没错,他们偷粮就算了,还打人!”
“打死他们!”
“偷粮就该打死!”
村民们群情激扬,拿着锄头就要打死这群人。
见他们这么激动,那群野人里也钻出了个看似领头的男子,对他们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同时跪下朝他们磕起了头。
见这男子磕头,其余野人也纷纷跪下磕头。
他们这样的做法,倒是令原本还想打死他们的赵白里村民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说什么呢?”
“刚才不是还要杀要打的吗?怎么就磕头了……”
“这还打吗?”
见到这群人这么凄惨,哪怕被偷了粮的那几个村民也不由得放下了锄头。
赵忠国见状也感到了头疼,于是对身旁的某个青年道:“白三郎,你骑着骡子去三溪乡,请乡里的乡长下来看看。”
“好!”听到自己可以骑骡子去乡里,青年立马便点头应了下来。
他转身返回了村里,不多时便骑着骡子朝着三溪乡赶去。
三溪乡距离此地不过十三里,以骡子的速度,最快一个时辰就能赶回来。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赵白里的百姓便与这群野人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随着远处的乡道上响起马蹄声,众人远远看去,只见白三郎骑着骡子返回,身后还跟着两辆马车。
待到他们靠近,众人这才看清楚,马车上坐着一名穿着青袍的中年人,中年人左右还跟着手持长枪的四名民壮,以及一道穿着红色战袄的身影。
“王乡长,这群人来我们村里偷粮食,被我们抓到了,您看看如何处置?”
见到中年人,赵忠国连忙上前行礼作揖,而那青袍中年人见状则在马车停稳后下车扶住他:“老哥哥,可不敢如此。”
乡长王有年扶起赵忠国,不等赵忠国心想这乡长怎地今日如此好说话,便听见耳边响起了声音。
“四郎回来了!”
“里正,你家四郎回来了!”
经过村民的提醒,赵忠国这才朝前看去。
只见那赤色战袄的身影转过身来,面容逐渐清晰,可不就是自家四郎吗?
“四郎!你回来了?!”
赵忠国激动朝前跑去,只见三年前离家参军的四儿子比起当年长高了不少,人也黑了不少。
赵忠国伸出手要握住自家四郎的手,结果却只抓住了左手,右手抓了个空。
霎时间,赵忠国脑子空白,张着嘴巴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家四郎。
面对他的呆愣,青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挤出笑容:“爹,我回来了。”
乡长王有年见状,连忙上前安抚道:“赵老哥,四郎这次是因收复成都才受伤的。”
“县衙那边已经交代了,你家即日起免三年田赋,另外等四郎在家休息差不多了,便可去县里任巡检。”
“还有……”
王有年说了许多福利,可赵忠国都没有听进去。
他连忙将自家四郎的右手袖子翻开,只见手掌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手腕以上的手臂。
“爹,我还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赵四郎挤出笑容说着,而赵忠国则是眼眶发红,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担心自己说话伤到儿子,于是只能沉默着握着他的左手。
赵四郎见状,转头看向了远处的那群野人,开口用官话说道:“你们可有识得官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