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刚刚抵达南郑,王象潞已在巡抚衙门前拦住了他。
“督师,这是南边的急报!”
巡抚衙门前,翻身下马的孙传庭还来不及吩咐罗尚文,便见王象潞火急火燎地递来了急报。
望着王象潞递来的两份急报,孙传庭只能压着心中的烦躁接过。
“刘逆派兵攻打了江安和桂林、韶州二府,每路兵马都足有数万之多。”
王象潞的话与孙传庭眼前所见的急报内容相互映照,这使得原本就烦躁的孙传庭差点将手中的急报撕毁。
“刘逆……”
孙传庭算是知道,为什么杜勋会对自己说话时夹枪带棒了。
他算了算时间,差不多是在自己向京师禀报贼军入寇的同时,刘峻指挥兵马攻打了江安、桂林和韶州。
兴许朝廷那边刚刚接到自己的消息,转头就接到了刘峻兵分三路攻打这二府一县的消息。
“督师,看来那朝廷派来的太监也知道了刘逆出兵攻打广西、广东的事情,不然不会避开您而不见。”
“不若我们将事情原原本本解释给他,想来他知晓后,朝廷那边也会体谅您的难处。”
王象潞将事情的真相给说了出来,但他还不知道刘峻不仅仅是在出兵问题上摆了孙传庭一道,更是在宁羌摆了第二道。
“王府台,督师乏了,先让督师休息休息吧。”
罗尚文瞧着王象潞在那里侃侃而谈,隐晦提醒他别再说了。
王象潞闻言,本想继续说什么时间紧迫的话,但看着罗尚文向他使眼色,他只能闭上了嘴。
“进去吧。”
孙传庭抬腿迈入了巡抚衙门内,而罗尚文也急忙吩咐着左右千总跟上,至于他则是留了下来,向王象潞解释了他们此行经历的那些事情。
在得知刘峻竟然在宁羌摆出偃旗息鼓、边尘不惊的景象后,饶是王象潞这个厚道人也忍不住骂道:“这贼厮,着实狠毒!”
他算是明白罗尚文为什么让自己别说了,因为事到如此,不管他们说什么,杜勋都不会信任他们。
哪怕杜勋愿意与他们坐镇汉中,观望汉军动向,但只要刘峻按兵不动,杜勋就会愈发对他们不信任。
古往今来,离间计为何屡次能成?
归根结底,离间计本就是建立在对方信任薄弱的基础上,继而施展的计谋。
朝廷那边不信任孙传庭,所以派来的人也不信任孙传庭。
偏偏派来的这人还看到了与奏疏之外完全不同的两副场景,那他返回京师后所禀报的内容究竟如何,王象潞不敢多想。
“督师…督师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王象潞将目光投向罗尚文,而罗尚文也只道:“昨日督师便写下了辩解的奏疏,并派出快马赶往了京师。”
“如今算来,那快马应该已经进入关中了,最迟七日后便能抵达京师。”
“只是……”罗尚文顿了顿,欲言又止的样子让王象潞心凉了半截。
他担任汉中知府以来,只有孙传庭在任的时候,汉中才太平了段时间。
眼看着汉中和陕西的局势不断好转,现在竟然因为庙堂上的猜忌,以及贼军的手段而导致孙传庭陷入了困局。
想到此处,王象潞道:“不行,我现在就去找瑞王,请瑞王上疏作证!”
话音落下,王象潞不等罗尚文阻拦,拔腿便往瑞王府赶去。
瞧见他这样,罗尚文也连忙走入巡抚衙门,并在正堂见到了闭目养神的孙传庭,将王象潞要做的事情告诉了他。
“胡闹!”得知王象潞要去找瑞王为他作证,孙传庭立马便站了起来:“你现在立马把他带回来!”
孙传庭很清楚,自唐王那件事后,皇帝对于藩王有多防备。
如果杜勋只是将他所见所闻告诉皇帝,皇帝未必会相信自己养寇自重。
但若是瑞王也跟着上疏,那事情就不是他孙传庭避战和养寇自重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末将这就去。”
罗尚文连忙迈步朝外跑去,而孙传庭则在他走后,头疼得坐了下来。
“督师…督师……”
此时他只觉得有些耳鸣,就连旁边人的呼唤声都忽大忽小。
“我没事!”
他抬头制止了那些试图上前来查看他情况的秦兵将士,接着扶着桌子起身,摇晃着朝书房走去。
连日的奔波和精神上的压力令他身体不适,因此他在亲兵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来到了书房休息。
他这一躺下,便是整整五个时辰过去。
待到他转醒时,时辰已经来到了后半夜,而守着他的亲兵见状,当即作揖道:“督师,罗军门与王府台在外等着,要不要请他们进来。”
“唤他们进来吧。”
孙传庭虽然仍旧觉得有些头疼,但这痛感已经不如下午那时强烈了。
在亲兵的搀扶下,他坐正了身体,并接过茶水喝了几口,精神稍振。
这时罗尚文与王象潞也先后走了进来,其中后者走入书房便作揖认错道:“下官险些犯下大错,还请督师责罚。”
“关心则乱,此事不怪你。”孙传庭没有怪罪王象潞,毕竟这汉中府若不是有王象潞为他操持,如今也未必能恢复如此生机。
想到此处,孙传庭看向罗尚文,对其吩咐道:“传令,令左、祖两位军门撤回南郑。”
“此外,你派快马绕道前往巩昌,告诉孙军门,沿途保护杜监军等人安危,同时将文县方向的贼军变化随时告知我。”
“是!”罗尚文闻言应下,而孙传庭则是继续看向王象潞,对其吩咐道:“如今关中的士绅豪强,都恨不得我孙传庭被罢黜。”
“若是他们知晓此事,必然会私下贿赂那太监。”
“倘若都察院的御史发现此事,兴许能将局势搅乱。”
“此外,我稍后再手书一封,你派快马送往真定,交由杨本兵。”
“刘逆的离间计,陛下兴许看不出来,但杨本兵应该能看出来。”
“是!”王象潞闻言应下,而孙传庭也在二人搀扶下来到书桌前。
他没有着急写,而是等自己身体内的头痛感稍稍减退后,他这才提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写了出来。
在书写这封手书的时候,孙传庭想到了刘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且同时对自己使着离间计的手段。
他并不觉得刘峻此举有什么阴险的,若是他有这个机会,他也会使同样的手段。
这般想着,孙传庭想到了汉军内部名气极大的朱轸,更是想到了仅靠长江连接起来的汉军薄弱防线。
那朱轸与刘峻起事前地位相当,如今却不过区区总镇,若是能将其策反,兴许能反败为胜。
想到此处,孙传庭在手书中提及了使用离间计去离间朱轸与刘峻的计策。
两刻钟后,随着他将对付刘峻的所有办法都写了上去,他最后重申了自己绝无养寇自重的想法,旋即写下了时间,并盖上了丝印。
做完这些,他将墨迹吹干,对折起来后交给面前拿着信封等待的王象潞。
王象潞接过信纸并小心放入信封中,最后用火漆密封好后看向孙传庭,似乎在询问他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面对他们二人,孙传庭张了张嘴,心底却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开口道:“时候不早了,事情做完后便早些休息吧。”
“是,下官告退……”
王象潞与罗尚文见状,当即作揖退出了书房,而孙传庭则是瞧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若是皇帝不信他,便是杨嗣昌求情,恐怕也难以保全他。
想到此处,孙传庭将目光投向桌上烛台的烛火。
“我孙传庭……就这么不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