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每年粮草缺口四百万石,基本都靠山东、河南、南直隶和江西、湖广、四川来填补。
如今丢失四川和湖南,河南又大旱闹饥荒,江西刚刚走出饥荒,只能依靠山东和南直隶。
可问题在于,即便有山东和南直隶可以解决四百万石的缺口,但河北大地那数百万百姓错过秋收后的粮食缺口,又该从何处找补?
这个问题,不知是崇祯想到了,站着的诸位阁部也都想到了,但没有人敢贸然开口。
“陛下,臣以为,不若暂时招抚刘峻……”
在众人不敢开口的时候,还是贺逢圣主动站了出来,并且开口招抚刘峻。
“招抚刘峻?”
“如今刘峻坐拥川湘,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招抚的……”
“未必,那刘峻如今对内对外都只是自称总督,尚无僭越称王之举。”
“是极,若是承认他这督师的位置,兴许能招抚成功。”
“这恐怕不行,想要招抚他,起码要给他总督之上的位置。”
“那岂不是要封爵……”
在贺逢圣开口之后,张至发、刘宇亮、薛国观等人先后发表看法并讨论起来。
在讨论到招抚刘峻需要封爵的时候,他们纷纷低下了声音,而朱由检闻言,原本有几分意动的想法也顿时熄火。
大明朝已经有六十年未曾有封爵之举,如今要对刘峻封爵,别说朱由检不想,便是他同意,言官们也不会同意的。
言官们不同意,而他这个皇帝执意要用封爵来招抚刘峻,那他必然会被言官们说成昏君。
这对于极为看重脸面的朱由检来说,实在无法接受。
“招抚可以,但封爵不行。”
在群臣降下声音的时候,朱由检果断拒绝了封爵的事情。
贺逢圣闻言,心底叹了口气的同时,不由得禀报道:“陛下,山西布政使司禀报,汾河、漳河因大旱而断流,许多地方甚至河床干涸,今岁秋收恐怕不尽人意。”
“除此之外,河南干旱大饥,流民数以十万。”
“这些流民听闻张贼在信阳作乱,纷纷南下投奔张贼,张贼麾下已聚众十余万。”
“另曹操出外方山,袭陷鲁山,举众数千向四周作乱……”
贺逢圣禀报到此,不由得深吸口气:“陛下,如今河北有建虏,而河南又有曹操、张贼等两大寇。”
“眼下若能与刘峻暂时修好,便可从陕西、湖广抽兵入豫,剿灭这两股大寇。”
“臣请……”贺逢圣话音还未落下,耳边便响起了脚步声。
群臣转头看去,在见到来人是王之心后,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与此同时,朱由检也将目光投向王之心,并瞧着王之心来到金台前跪下:“皇爷,杜勋回来了!”
闻言,朱由检顿时站起身来,接着扫视了群臣,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太稳重,故此又坐了下去。
“召他入殿!”
“奴婢领命!”王之心连忙应下,随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瞧着他离开,群臣心底纷纷闪过好奇。
杜勋的事情,他们最开始不知晓,但随着杜勋巡视完汉中和陇右并返回西安,开始大肆收受孝敬后,他们便通过各自的门生故吏,了解到了杜勋去陕西的用意。
如今杜勋回来了,而皇帝又如此着急。
这般情况,再加上皇帝四日前拒绝贺逢圣建言的事情,殿内的张至发、刘宇亮、薛国观等人便明白了皇帝不是不想复起卢象升,而是要等杜勋回京禀报才能下定决心。
想到此处,群臣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等待着杜勋入殿。
这份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只是半盏茶时间,经过洗漱的杜勋便跟着王之心走入了殿内。
在他路过时,群臣纷纷看去,并发现了他走路姿势有些奇怪,且面容疲惫非常,只是强撑着精神。
这副情况,显然是快马赶回京城,而这也说明皇帝有多着急。
想到此处,群臣纷纷侧耳聆听起来,而王之心与杜勋也来到金台下,对着台上的皇帝行礼道:“奴婢参见皇爷……”
“起来吧!”朱由检虽然尽量保持冷静,可声音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拔高。
对此,群臣等纷纷装作不曾察觉,而杜勋也顺势起身,将他沿途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在得知孙传庭确实把陕西搞得不错时,户部的程国祥与内阁的贺逢圣、黄士俊纷纷松了口气,反倒是张至发、刘宇亮、商周祚三人脸色有些不好看,而余下的阁部大臣并未有什么具体表现。
不过,在杜勋说道他隐匿旗号,南下汉中和宁羌,并前往巩昌前线,均未发现贼兵踪迹,甚至说城内没有多少贼军的时候,殿内群臣的神色顿时便精彩了起来。
他们并未立即发作,而是等待着杜勋将事情尽数说完,然后才用余光观察了金台上那位的表情。
“承恩,取出孙传庭的奏疏,给杜勋看看。”
“奴婢领命……”
朱由检平静地开口吩咐,而他身后的王承恩则找出孙传庭的奏疏,接着走下金台,递给了杜勋。
杜勋接过奏疏后翻开查看,脸色变得难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看完了整本奏疏。
“看完了?”
看到杜勋合上奏疏,朱由检声音异常平静,但群臣却都低下了头。
对于熟悉皇帝的他们来说,他们很清楚这是皇帝发脾气前的征兆。
内阁六部的大臣们都如此熟悉,更别提曾经伺候过皇帝的杜勋了。
正因如此,杜勋不假思索的说道:“奴婢是皇爷的眼睛,皇爷吩咐奴婢去看,奴婢便认认真真的去看的,且奴婢自信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直到奴婢看完前边的情况,返回了西安后,奴婢才暴露了身份。”
“不过奴婢暴露身份,乃是为了搜集更多的情报,例如……”
杜勋原本是不准备将关中士绅的那些话告诉皇帝的,毕竟这件事牵扯到了自己受贿的事情。
可是孙传庭在奏疏里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仿佛就是个被汉军摆布的蠢货。
打他的脸不要紧,可问题他代表的是王之心的脸,而王之心代表的是皇帝的脸。
如果他忍下这口气,那他还能不能有后半辈子都难说,所以即便这么做会暴露自己受贿的事情,他也要把孙传庭尽可能地污名化。
他将那些士绅弹劾孙传庭的那些事情说了出来,但说的都是孙传庭纵容兵卒强划民田为屯田,以及鞭打乡绅,强买粮食的那些事情。
尽管这些事情的前提是士绅豪强先强占军田,然后被孙传庭清丈索回,但只要杜勋隐匿前因后果,只将中间最恶劣的事情说出来就足够了。
他相信皇帝会派人去查,但庙堂上记恨孙传庭的官员可不少,孙传庭想要平安落地……难!
“你的意思是……陕西根本没有战事?”
在听完杜勋禀报的那些事情后,朱由检只抓住了重点,那就是陕西没有战事。
对此,杜勋也实实在在的回答道:“回禀陛下,至少奴婢在汉中、巩昌的那半个月时间里,未曾看到任何战事。”
他这话落下,殿内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约莫过去半盏茶时间,群臣只用余光瞧见朱由检深吸了口气,接着将目光投向贺逢圣。
“河南之贼势大,而今贼军之兵皆在南边,便是想要调回也需半月乃至一月之久。”
“朕欲复起卢建斗为河南巡抚剿贼,然其麾下不可缺少兵马,故此着司礼监并内阁起草旨意,调左光先、高杰、孙守法及贺人龙四部东出前往洛阳,令卢建斗即日北上洛阳,剿灭张、曹二贼!”
贺逢圣闻言,脸色骤变道:“陛下,若是如此,汉中便只有三万五千兵马,且曹文诏三千家丁围困商洛山,孙传庭手中便只有三万两千兵马了。”
“若是刘峻调兵来攻,汉中恐危矣……”
“贺阁臣言过了!”
贺逢圣话音还未落下,便见刘宇亮跳出来说道:“汉中虽然只有三万五千兵马,可榆林、固原、宁夏等三边四镇尚有十余万守兵。”
“孙传庭善于练兵,完全可以抽调守兵再练,毕竟朝廷可是拨给了他百万剿饷,总不会这么快就花完了吧?”
“荒……”贺逢圣还想说什么,却见金台上的朱由检直接站了起来。
“朕意已决,内阁与司礼监起草圣旨发下。”
“七月二十日前,左光先、贺人龙等四部兵马必须抵达洛阳,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