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镇驻地宁武关,拱卫山西河曲至太行山的内长城,应有兵额二万七千五百人,军马一千四百六十匹,挽马九千六百匹。”
“今总兵罗尚文率军清查,共清丈军屯田一百三十七万五千亩。”
“实际在册兵额二万二千六百人,然其中守台兵占七成,台兵中又有八成老弱。”
“经罗总兵裁汰老弱,山西镇新编得兵三营,共八千人,另有挽马两千六百匹。”
崇祯十二年十一月初,在京师还在因为两线战局而头痛欲裂,山西的情况却比孙传庭想的还要糟糕。
“二万七千将士,只能编出八千人吗?”
霍州衙门内,穿着绯袍的孙传庭坐在主位,听着眼前孙显祖的禀报,语气沉重。
见孙传庭这般,堂内的山西巡抚吴甡与布政司参议王象潞面面相觑。
孙显祖见孙传庭如此,也压低声音道:“除此三营外,还有山西总兵王忠麾下的一千家丁骑兵。”
“据王忠所说,他赴任时,山西镇便已经是如此情况了。”
“他在任两年,好不容易拉出一千二百家丁骑兵和八千劲卒。”
“只是去岁戊寅之变中,家丁阵殁二百余人,劲卒也死伤千余。”
“若非如此,也能拉出上万精骑步卒……”
孙显祖说这话时,余光始终关注孙传庭脸色。
见他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这才顺势补充道:“罗军门已经令王军门招募补足缺额,同时抽调了他麾下家丁骑兵北上。”
“若是不出意外,约莫十日后便能抵达大同,对大同镇清查兵额。”
这话说罢,孙显祖心底也松了口气。
相较于他,坐在主位的孙传庭则是皱着眉看向了吴甡与王象潞。
“秋税粮册都交上来了吗?”
见孙传庭询问,吴甡先走出来,作揖说道:“今岁大旱,山西众多百姓逃荒,而各府耕地也多有歉收。”
“山西征得田赋一百六十四万七千余石,三饷及盐铁课与诸多杂项共七十五万七千四百二十七两。”
吴甡禀报结束后,王象潞便出列作揖道:“河南府的田赋征得二十四万五千余石,三饷及盐铁杂项共一十三万六千四百余两。”
“除此之外,我军军屯收获的秋粮共五十五万七千九百余石。”
“山西、河南府境内的诸藩,共助饷三万七千五百两。”
山西全省,河南一府,外加孙传庭布置的军屯手段,先后就收上来了这些赋税。
对此,孙传庭只是稍加计算,眉头便皱了起来。
二百二十多万石粮食,外加九十几万两银子,这便是对两地敲骨吸髓得出的钱粮总数。
为了征收这些钱粮,不知多少百姓因而破家,但他没有办法。
要是守不住潼关与黄河防线,山西与中原就会倾覆。
为了守住防线,便是因此死伤成千上万的百姓也值得。
只是……
孙传庭缓缓睁开眼睛,他很清楚这点钱粮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的计划。
“南边的四十万两什么时候运抵?”
孙传庭看向吴甡,但后者却心虚的低下头道:“朝廷说北方歉收,原定的四十万两,必须削减到二十万两。”
闻言,孙传庭下意识握紧了椅子的扶手,但很快便又松开。
片刻后,他深吸口气询问道:“若是大同镇那边维持三万的兵额,且平阳府再增募三万兵马,我军钱粮是否足够?”
见他询问,吴甡与王象潞对视,随后作揖道:“下官需要时间。”
“去吧。”孙传庭点头示意,二人见状便都退了出去。
见他们退出去,孙传庭也看向孙显祖道:“平阳府、河南府境内的四万兵马,还有多少没有甲胄?”
“约四个半营。”孙显祖恭敬回禀,而孙传庭听后则皱了皱眉。
四个半营需要的甲胄军械,起码要二十万两。
除此之外,还有挽马、骡子和板车需要采买,这又是笔天文数字。
按照他心中的布置,大同镇留兵三万,而山西镇留兵一万五千,太原府留兵三千,平阳府留兵四万,而潼关留兵三万,马岭关留兵三千。
如此布置下来,最少需要十二万多大军。
这其中,有约九万兵马是沿黄河、潼关防守的兵马。
只是想要维持这样的兵马,光是前期的甲胄军械就要投入一百八十多万两,而军饷更是需要二百六十万两。
除了这些以外,人吃马嚼的粮食就需要一百万石,以及最少二十万石的豆料,三百万束的草料。
按照前番所禀报的赋税情况,是绝对凑不足这么多钱粮的,哪怕他已经解决了其中近半兵马的甲胄。
可其它问题所需的钱粮,远远不是现在的山西能解决的。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吴甡与王象潞也去而复返,重新回到了衙门正堂内。
“回禀督师,若按照督师的安排,那尚有一百五十八万两的缺额。”
“此外,需得按照市价卖出一百二十万石粮食。”
吴甡的话说完后,孙传庭顿时觉得头疼了起来。
大明朝即便失去了陕西这个包袱,财政却依旧没有好转。
京师的衮衮诸公那边能结余,原因在于孙传庭扛下了潼关与黄河防线的钱粮问题。
“督师,若是不练那三万兵马,最少能省下百万银两。”
“此外,也能省下最少三十万石的粮食豆料和数十万草束。”
“这些粮食豆料和草束若是按照市价卖出,还能省下最少四十五万两。”
“如此过后,缺额便只剩十三万两了。”
“只要各营挤出些口粮,想要解决这十三万两的缺额还是比较容易的。”
吴甡劝说着孙传庭,而孙传庭又何尝不知。
只是不练这三万兵马,整个防线便只有九万多人,其中还有三万布置在大同。
六万多兵马,想要守住黄河潼关一千二百里防线,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是明年旱情消退,兴许能多出四五十万两的赋税。”
王象潞见气氛凝重,试图开口缓解。
只是面对他这话,孙传庭却不如庙堂上那些阁部大臣来得乐观。
“消退?”孙传庭用质疑的语气开口,接着说道:“山西的旱情持续十二年了,何时彻底消退过?”
质疑过后,孙传庭看向吴甡与王象潞,沉下脸色来:“眼下正是秋收过后,劳烦二人走一趟各府豪绅宅中。”
“若是各府豪绅能助饷,哪怕只能多拉出几千兵马,山西的局势也能好转不少。”
“这……”吴甡与王象潞对视,心道如今他们为了清丈军屯田的事情,都差不多把山西大部分士绅都得罪死了。
这种情况下,这群人怎么可能会给自己助饷?
可是面对孙传庭的目光,他们又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在心底叹气,接着作揖道:“下官领命。”
“下去吧。”
见他们应下,孙传庭也疲惫地摆了摆手。
三人见状退了出去,而孙传庭则是靠在了椅子上,望着屋顶不知想些什么。
在他脑中思绪混乱的同时,情况与他不相上下的卢象升也在为了钱粮而头疼。
正因如此,彼时千里开外的泸州衙门内,气氛也凝重的令人胸口沉闷。
“照今岁秋收所得钱粮,虽说今岁尚能积存三十六万两,但明岁该如何?”
“官吏的俸禄要发,百姓要赈济,三万大军的军饷更是不能拖欠。”
“这些全部加起来,明年恐怕要积欠五十万两。”
“这五十万两,除非朝廷出手,不然根本无法解决。”
庐州治所合肥县衙堂内,彼时军中都事的杨陆凯,正在向卢象升禀报着大军的问题。
卢象升坐在主位,而杨陆凯坐在右首位,此外还有坐在左首位,穿着青色官袍的正六品官员。
在二人身后,分别坐着两名年过四旬的将领,安静看向卢象升。
面对众人目光,卢象升也不由觉得头疼。
尽管朝廷先后拨了百万银两给他,但他麾下的老卒本就欠饷多月。
在发完欠饷后他又在庐州、六安、安庆、信阳等处募兵练兵,八十多万两早就消耗殆尽。
如今河南虽然已经秋收,但由于兵乱,河南的秋税不过一百四十余万石,三饷加各项折银不过五十二万两。
维持三万兵马就需要近七十万两,而粮食虽说充足,可大军人吃马嚼就需要三十几万石。
除此之外,官吏的俸禄需要支出,又是五十几万石。
在这些都支出后,看似还能剩下五十几万石,但河南被天灾兵祸打烂,想要恢复就得安抚流民,重新开垦耕地,并且兴修水利。
这点粮食即便全数用在这上面,也远远不够。
想到此处卢象升将目光投向那青袍官员道:“伯祥,朝廷拨给的五十万两什么时候起运?”
见卢象升询问,这年纪三十左右的青袍官员便抬手道:“三日前已经起运,最迟七日后便能运抵。”
“除了这五十万两外,本兵还答应了明年会另外调拨两笔银子扩练兵马。”
青袍官员的这话说出后,堂内的卢象升和杨陆凯,以及两名将领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毕竟面前之人是兵部派来的官员,且还是“三翰林”中的杨廷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