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停顿了片刻,以便于三号克隆体,处理这些信息。
“次级诺恩女王胚胎死亡时,会向母体发送信息。”
“虫巢意志一定会察觉到这个逻辑漏洞,它们会秘密派遣先锋舰队,或是更高级的节点生物,重返色雷斯-IV号。”
“它们需要调查这个错误。”
“它们会把你和这些工兵捕获、解剖、吞噬,从基因层面,修复这个漏洞。”
“这颗星球已经被灭绝令烧毁,没有多余的生物质,但为了抹除你这个变量,报复一定会降临。”
“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存活概率为零。”
闻言,三号克隆体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摩擦声。
他费力地调动声带,吐出生硬的高哥特语单词。
“工厂……在这里。”克隆体的右脸,剧烈抽动着,“我的职责,帝国的什一税……我,不走。”
克隆体体内,属于人类总督的执念,超越了生存的本能。
这是一种无法用常规逻辑,去劝导的状态。
沉默了一会,三号克隆体抬起头,对罗维说道:
“请带走地表的人,三万名防卫军和居民。把他们装上你的飞船,离开这里。”
罗维迅速评估这项提议的利弊,“给出你的理由。”
克隆体的语速,忽然之间变得流畅了许多,答道:
“泰伦虫族为了修复漏洞,而降临时,这颗星球上,不能有任何人类。”
“它们只会发现,钢铁建筑和有毒的灰烬,还会发现我。”
“但它们找不到,任何可以补充能量的额外生物质。”
“一座绝对饥饿的空城,是抵抗吞噬者,最有效的物理防御。”
罗维记录下这段分析。
这个战术具备很高的可行性。
剥夺敌人的补给线,是标准的防御策略。
三号克隆体继续说道:
“几十年前,‘星之子’的族长,曾向距离最近的泰伦主力舰队,发送了这颗星球的坐标,请求主巢降临。”
罗维神色一动。
这是一份天大的情报,关乎整个哥特星区的战局。
三号克隆体的脸上,出现了嘲弄意味的表情。
“大吞噬者从不进行常规的亚空间折跃,它们依靠特化的角鲸虫舰,锁定目标星系的重力,在实体宇宙中强行压缩出一条空间通道。”
“牵引数以百万计的活体舰队跨越星海,需要消耗天文数字的生物能,这本身就是一场极其昂贵的消耗战。”
“色雷斯-IV号,以及周边星系的生物质总量太低了。”
“在虫巢意志的评估中,驱动舰队抵达这里所必须燃烧的生物质储备,远大于将这颗星球连同海洋、大气彻底榨干后,所能获取的能量。”
“它们认为这里是一处亏本的猎场,不具备进食的价值。”
罗维的呼吸,再次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不仅是因为他刚刚所获得的,关于泰伦虫族战略决策的绝密情报。
更是因为一个在逻辑上,无法自洽的悖论,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罗维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去解析眼前这具,三号克隆体的底层逻辑。
那只存活了上千年的基因窃取者族长,其意识早已被金色的高维能量彻底烧毁,绝不可能站在这里侃侃而谈。
而真正的奥克塔维斯总督,已于两年前战死。
作为一个凡人,他生前绝无可能截获、理解鸡贼族长与主巢舰队之间的绝密灵能通讯。
此外,STC工厂的数据库中,也根本不存在,记录跨星系泰伦信号的硬件条件。
既然如此,此刻正在用如此清晰的逻辑,向他陈述这段隐秘历史的“意识主体”,究竟是谁?
罗维审视着克隆体透着诡异光芒的紫色眼眸,得出了一个令他,感到深深不安的推论:
是那丝属于帝皇的祝福之力。
这股力量,并非慈悲的守护,而是一种绝对冰冷的高维意志。
祂在强行缝合人类与泰伦基因的过程中,如同一位冷酷的旁观者,粗暴地读取并且重组了这具躯壳内残留的所有记忆碎片。
在至高无上的意志眼中,忠诚的奥克塔维斯总督与虫族族长,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它们都只是零件。
它们都只是为了延续“人类”这个整体存续,而必须被压榨殆尽的燃料。
此刻站在罗维面前的,既不是人,也不是虫,而是一个被神性,强行灌注的“湿件”。
它整合了总督至死不渝的忠诚,与鸡贼族长横跨星系的记忆。
正以一种近乎嘲讽的理智口吻,向罗维揭示泰伦大吞噬者,那绝对功利的进食逻辑。
此时此刻,罗维感到后脊有些发凉。
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他脑海中炸开:
帝皇是人类之主,但他绝非任何一个具体人类的父亲。
他深爱着“人类”这个宏大的概念,为了这个概念的存续,他可以毫不犹豫,将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无论是基因原体、阿斯塔特,还是像奥克塔维斯这样忠诚的总督,投入火炉,烧成灰烬。
所谓的“神迹”,不过是神明为了大局,强行将死者的灵魂,从安息中扯回,粗暴地塞进敌人的血肉里,将其锻造成一件,用完即弃的武器。
这就是罗维感到不安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