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走在冷雨中。
细碎的冰渣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罗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一号隔离带里,化肥厂高耸的烟囱。
冷空气灌入肺部,让他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开始把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的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逐一串联、复盘。
帝国疆域的生存环境太恶劣了,尤其是紧邻恐惧之眼的哥特星区,丰饶二号、色雷斯、新伊甸都在这个星区。
但罗维此刻思考的,不是恶劣,而是“不合理”。
作为一名习惯于依靠逻辑和理性来求生的人,他发现自己身边的遭遇,出现了一种诡异的、违背常理的“极端对抗”。
潜伏千年的泰伦先锋“星之子”教派;
散播腐烂的纳垢生命教派;
操纵概率的奸奇信徒小瓦伦丁;
以及在亚空间航行中,企图腐化双胞胎姐妹的色孽力量……
这些代表着宇宙最极致恶意的毁灭要素,哪怕只有一个降临在普通的农业星球,都足以让其彻底覆灭。
但它们却不可思议地、高密度地扎堆出现在了丰饶二号,还一路蔓延到了新伊甸。
如果仅仅是这样,罗维只会认为帝国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银河系正在单方面地走向毁灭。
但真正让罗维感到战栗的,是事情的“另一面”。
每当一种极端危险的力量出现时,总会有一种同样不讲道理的奇迹,以一种强硬到近乎粗暴的方式,砸进现实宇宙里,强行抹平危机。
三年前,色雷斯的奥克塔维斯总督濒临绝境时,体内那沉睡了不知多少代的血脉,突然爆发出能够烧死千年基因窃取者族长的金色圣光。
一个月前,双胞胎姐妹在亚空间即将堕落为色孽玩物时,一种无法理解的高维伟力直接降临,蛮横地扭转了混沌的侵蚀,把“堕落的欢愉”硬生生引导成了“神圣的安抚”。
而那个藏在飞船底层的孤儿螺母,他那能够聆听机械纯粹秩序的天赋,简直就像是宇宙为了克制奸奇的“无序突变”,而专门降下的克星。
罗维停下脚步,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巧合。
在概率学上,这种规模的巧合根本不存在。
这更像是一种“针锋相对的绞杀”。
罗维的思维穿透了冰冷的雨幕,他从这些极端的、本不该交汇的各种事件中,看清了一个令人敬畏的真相:
那位端坐于神圣泰拉黄金王座上的存在,根本不是国教布道辞中,那具只能被动承载万亿祈祷、对现世无能为力的枯骨!
祂的意志,祂所代表的极致的“秩序与守护”的正面神性,正在全银河的范围内,进行着一场主动、精准、惨烈的宏大布局。
这种布局,并非虚无缥缈的幻象,而是有迹可循的现实。
正如此前瘟疫战争中,极限星域那场跨越数万光年的神迹降临,神圣帝皇以实体化的圣光,亲自烧穿了纳垢的花园,把濒死的原体罗伯特·基里曼,从深渊中拉回。
正如大裂隙撕裂银河后,那些如雨后春笋般批量觉醒、以凡人之躯引动神明伟力的活圣人,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战斗修女会的殉道女士修会,活圣人塞勒斯汀。
甚至连濒临崩溃的黄金王座本身,都在帝皇主动的神性掌控下,死死锚定着人类、不坠入黑暗的底线。
帝皇没有在沉睡,祂正在以全人类的希望与信仰为筹码,亲自下场对弈!
正因这股宏大的力量正在与四神疯狂博弈,现实宇宙的帷幕,才会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哥特星区这片最前线的星域,早已沦为神明角力的绞肉机。
所以,瓦伦丁那操纵概率的混沌低语,才会迎头撞上螺母那聆听绝对秩序的机械天赋;
所以,那些逆转生死的微小神迹,才会像暴雨一样,密集、狂野地倾泻在哥特星区的边缘。
想通了这一层,罗维的心底,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敬畏。
在这场以星系为战场、以亿万生灵为筹码的神明博弈中,他罗维算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
他目前连参与博弈的资格都没有,他顶多是风暴中心一只正拼命躲避着雷击的蝼蚁。
一个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凡人,试图在神明交锋的余波中,用一点可笑的算计和物资,为自己和手下的人抠出一条活路。
但紧接着,一个冰冷的疑问,窜上了罗维的心头。
既然神明的博弈是宏观的,那为什么……
这些极端的冲突,会如此精准地交汇在自己这个小小的四级书记官周围?
罗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回想起了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
他在丰饶二号直面过纳垢的瘟疫,在色雷斯-IV号的地下,直面过致命的能量辐射,他还随身带着一块纳垢信徒的护符残片,作为预警器……
普通人接触到这些,早就畸变或者疯狂了。
但他没有。
他不仅活了下来,还能保持着绝对冷酷的理智。
他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是一个“穿越者”,天生自带一些运气。
但现在,重新审视这一切,罗维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自己身上的这种“运气”,真的只是穿越者的福利吗?
如果双胞胎姐妹,是被疑似帝皇的高维力量强行扭转、赋予了新使命的凡人,那自己呢?
自己这具看似普通的躯壳里,是否隐藏着连他自己,至今都一无所知的秘密?
此时,那块黄铜怀表,在内衣口袋里发出冰冷的滴答声,打断了罗维越来越危险的深层思绪。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强行切断了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