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披在肩上的重量,让罗维感觉到一丝真实感。
“艾娃,你看得见这几米深的地下防爆层,你看得清地面上机甲迫击炮的口径。”
“那你看看,整个新伊甸,我们拿什么去抗衡那些,拥有轨道轰炸矩阵的星球总督?”
罗维深邃的黑眸里,异常的清醒。
“巢都特使能用泰拉信用币砸我们,能给我们崭新的激光步枪和机仆奴隶。”
“机械教的铸造世界,能给我们STC采矿模版和发电机,能修好我们的农机和机甲。这一切都很诱人。”
“但艾娃,你有没有想过,这四个月以来,外面的天塌了。”
罗维把昨天给巴克讲过的道理,对艾娃又复述了一遍。
“受到‘悲叹之风’亚空间风暴的影响,整个哥特星区的许多子星区,物流几乎停滞,至少有近百个被饿疯了的独立政体。”
“如果我们现在就签下合同,巢都和铸造世界拿到了救命的粮食,他们吃饱了拍拍屁股走了。”
“大批粮食出港的情报一旦泄露,下个月,来的就是其他巢都世界的掠夺舰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只靠三万色雷斯老兵,根本护不住新伊甸这个香饽饽。”
艾娃似懂非懂地睁大了眼睛,问道:
“那您在等什么?”
罗维端起办公桌上的残余咖啡,一仰头,苦涩顺着喉管滑落。
“我在等……哥特星区真正的‘肌肉’。”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在哥特星区,有一群人手里掌握着歼星舰。”
“掌握着能把大陆板块,烧成玻璃的轨道宏炮矩阵。”
“掌握着成千上万,在星海中作战的跳帮精英。”
“帝国海军。”
罗维把空杯子捏在手里。
“亚空间风暴将近持续了四个月,航道封闭,帝国海军那些吃粮大户,庞大的战舰群,现在一定因为没有食物补给,全部像生锈的废铁一样,趴窝在军港里。”
“连底层的星界军都在啃树皮,你觉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海军将领,能忍受多久饥饿?”
“当那群红着眼睛的舰队指挥官,顺着麦香,乘坐登录艇,降落在这片满地泥泞的新伊甸时……”
罗维抬起头,目光凝视着窗外的漆黑,一字一顿地揭晓了他的冷酷算计。
“那才是我把这三方势力,同时召集到这间狭小的地下室,坐在同一张破旧谈判桌上的最完美时机。”
“我不会把粮食平均分配,要让他们为了新伊甸的每一粒冬小麦,而陷入内卷、疯狂竞价。”
“进而,用这些粮食作为锁链,把那支足以扫平周边星系的无敌舰队,绑上新伊甸的战车,免费给我的麦田,当护院恶犬!”
雷鸣轰然划破夜空,闪电照亮了罗维冷峻的脸庞。
“耐着性子,艾娃小姐。”
“等那头能让我们在这片黑暗银河,完全站稳脚跟的巨兽,主动入瓮。”
艾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湛蓝的眼眸中,却浮现出一抹忧虑,她斟酌着字句,轻声问出心中的困惑:
“可是大人……这是帝国海军。”
“既然他们手里,握着能轻易把大陆板块,烧成玻璃的轨道宏炮。”
“一旦这群饿极了的野兽降落,发现新伊甸根本没有足以抗衡的武力防线……”
“他们难道不会扯下虚伪的遮羞布,直接将炮口对准我们,强行把这颗星球洗劫一空吗?”
“帝国海军确实习惯了肆无忌惮地劫掠。”罗维冷笑。
“但你似乎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艾娃。”
“我们脚下踩着的,不仅是现在帝国的粮仓,更是一颗灵族花园世界。”
“一旦海军的高层,蠢到对我们动用武力,那么他们最终连一粒麦子都得不到。”
“只能为一座烧成焦炭的死星收尸,然后全军因为饥饿而陷入崩溃、哗变。”
说到这里,罗维话锋又一转。
“当然,同归于尽,只是最极端的威慑底牌。”
“真要对付那帮满脑子列阵与炮舰的指挥官,我手里捏着的项圈和套索,还多得是。”
此时此刻,艾娃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只觉得一股从头到脚的悚然与敬畏,席卷了她的灵魂。
……
清晨,新伊甸的天空,停止了下雨。
空气阴冷、潮湿。
罗维裹紧了黑色防风大衣,带着后勤主管老约翰,穿过二号仓库外的积水水洼,走向边缘处新建的工棚缝纫区。
四面用废木板和几层加厚的防水油布,简单搭起。
没有安装任何取暖设备。
只在头顶悬挂着几盏劣质白炽灯,瓦数很低,散发出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晕。。
此时,四十三名被判定为重度肺部纤维化的虚空裔劳工,挤坐在粗糙的木箱上。
他们的身躯佝偻,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嘶鸣。
剧烈的咳嗽声,在狭小的棚子里此起彼伏。
因为长期在化肥厂吸入强酸废气,他们的肺泡已经千疮百孔。
伴随着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总会有一团带血的黏液,被咳出来吐进脚边的木桶里。
但即便身体已经崩溃到这种地步,这四十三个人手里的动作,却没有片刻停歇。
他们粗糙变形的手指,紧紧捏着打磨过的动物骨针。
正把地上一堆堆破损的麻袋,重新缝合成能够盛装冬小麦的包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