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生涩怯懦、充满凡人气息的声音，从罗维后方传来。
变异青年“螺母”，悄悄探出了头。
他整个人缩头缩脑，唯独两只耳朵，正微微颤动着。
螺母刚才全程紧紧捂着耳朵，现在却把手放了下来。
他闭着眼睛，把脸偏向正在冒着狂暴绿光的发电机。
在螺母的脑海里，金属构成的声音世界，展现出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你仔细听……”
螺母用尽力气，去描述他听懂的微观物理真相。
“这台机器，它以前就像一个被饿了半个月，却非要端着架子，只肯拿金勺子吃昂贵小蛋糕的傲慢大少爷。”
“饿得连内脏都要缩在一起了，还要端着。”
“这大少爷胃里都是空荡荡的酸水，发出的声音，也就是你们说的纯净的机魂声，其实虚弱得出奇，听着让人心慌发毛，好像碰一下就会死掉。”
螺母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可是现在，阿尔法导师敲碎了它的金勺子。”
“掰开它的嘴，硬生生给它塞进去一大块裹着泥巴，腥死人的大肥肉！”
“它是被泥巴硌破了牙齿，肠胃因为这种乱七八糟的粗粮抽搐。”
“但是……”
螺母麻木瘦削的脸上，忽然绽放出几分狂热沉醉的表情。
“但是它吃饱了！”
“又黑又臭、混着海水的生物凝胶，别看它们低贱。”
“它们恰到好处地糊满了每一个金属缝隙，糊满了每一个微小的暗伤！”
“严丝合缝。”
“连一微米的漏气声都没有。”
螺母睁开眼睛，直白地做出了最后的诊断。
“发电机的大声抖动，狂乱的绿色火苗，不是在惨叫。”
“这是它胃里塞满了烂肉之后，撑得正在打一个长长的饱嗝。”
“齿轮之间的干涩摩擦消失了。它现在转得……很舒坦。简直棒极了！”
闻言，格里芬十四号的工程师连队，包括带队的缇比斯神甫在内，全体陷入了漫长的逻辑停滞。
他们引以为傲的学识，正在遭受一场毁灭性的地震。
阿尔法神甫凭借对机械高深莫测的理解，精准地找到了连火星文献上，都不曾存在的“替代平衡线”。
他用最粗鄙的树脂胶体，强行顶住了聚变反应室的壁压。
而完全不懂任何数字代码，依靠本能去聆听机械频率的变异孤儿，则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这层平衡背后的真相，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揭露。
神圣的机魂，剥去华丽的经文外衣后。
归根结底，只是一堆追逐物理法则的金属零件。
在饥饿致死和吞咽垃圾之间，金属比信仰诚实得多。
缇比斯神甫的神情复杂，看向阿尔法身上斑驳的铁锈，渐渐变得肃然起敬。
而罗维双手插兜，面露满意之色。
对于新伊甸而言，最不需要的，就是患上了少爷病的机器。
能塞进烂肉，榨出最大功率的机器，才是好资产。
“问题已然解决。”
罗维淡然开口，打破了仓库的沉默。
“三台发电机很完美。不过从今天起，它不再吞咽火星的纯净甘霖，它将在新伊甸吃着发臭的沼气和泥胶，干到报废。”
“缇比斯神甫，我不需要你们抛弃信仰，但我要求你们睁开眼，看清脚下的烂泥地。”
罗维的语气平缓，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新伊甸不养任何没用的圣物，能适应恶劣环境，稳定提供电能，才是最好的机器。”
缇比斯神甫眼部的红光黯淡下来，恢复了平稳。
他妥协了。
他的逻辑代码，自动把这种离经叛道的方案，归档为“紧急状态下，为延续机魂生命的特殊妥协”。
他点了点头，立刻带着工程师们，对发电机组进行后续的调试。
新伊甸的电力危机，至此得到了解决。
“卡乌斯，巴克。”
罗维下达了新的指令。
“发电机全面并网后，新伊甸的电力不再捉襟见肘。”
“第一，把激光步枪全部连上供电基座。从今晚开始，主营地不允许有任何未通报的飞行物靠近。”
“不管是只长了三个翅膀的变异秃鹫，还是海盗的侦察无人机。”
“任何靠近者，立刻用饱和的激光火网把它烧成灰烬。”
“是，头儿！”巴克回应道。
“第二。”罗维看向海岸线的方向，“屠宰池外围的高压水泵和抽吸设备，现在拥有了无限供电。”
“最近一批绑在精钢拘束床上的变异海兽，别让它们太舒坦。”
“把水泵的功率，开到最大。”
“加快往它们胃里，灌入工业废酸和腐蚀海水的频率。”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大量的渊骸结石源源不断地产出。”
“只要它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让流水线的齿轮，碾碎它们每一滴哀嚎的骨血。”
卡乌斯抚胸行礼，狂热回应道：
“遵命，顾问阁下。恶魔的爪牙们，会后悔活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