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听完这番结论,端起咖啡杯,再度喝了一口。
他顺着老萨满的思路,进行了短暂的推演,随后便推翻了这个方案。
“降低酸液的浓度,会导致渊骸结石产量,断崖式下跌。”
“目前的百万人口基数,每天至少消耗八万吨过滤水。”
“阿尔法神甫正在全力打造,专门供三万色雷斯老兵穿戴的单兵护甲。”
“飞船用的抗风暴涂层的流水线,也马上开工。结石的消耗量,只会成倍增加。”
罗维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药液失效的根源,在于海兽的胃部肌肉,由于防御过度而收缩。因此要想办法,破坏细胞外在的防御。”
罗维顿了顿,语气冰冷:
“老萨满,去一号隔离带,提取枯萎毒素。在你给海兽吊命的药液里,掺入千分之二比例的这种毒药。”
一号隔离带边缘的灵族巨树,被迫吸收着化肥厂排出的高浓度工业废酸。
当其中一些枝干,承受不住重金属与生化毒素的疯狂富集而枯死时,树皮下,就会凝结出一种漆黑粘稠的液滴。
这种被称为枯萎毒素的提取物,具有很强的神经阻断与细胞溶解性。
只需一滴,就足以让一头变异野兽的肌肉,刹那间坏死溃烂。
老萨满惊讶道:
“加入枯萎毒素?!导师,我们在试图延长海兽的生命,您却要求加入,会造成大面积细胞坏死、溶解肉体的剧毒?”
“这违背了生命滋养的原则,会立刻要了海兽的命!”
罗维摇了摇头,开始向这位灵族的生命学者,剖析中医当中,最诡谲的辩证理论——
当然,是包装成古泰拉的医学框架。
“你们灵族的‘生命塑形’派别,过于迷信生机的单向注入。”
“而在古泰拉的中医理论中,存在一套名为‘五行相生,亢害承制’的模型。”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当一种器官的防御症状,发展到极端,一味地补充生机,只会适得其反。”
“这时候,就需要引入截然相反的毁灭性力量,作为破局的利刃。”
罗维随手拿起骨质探针,戳进了海兽的胃部组织之中。
“海兽的胃壁,收缩到了极限,变成了自我封闭的堡垒,你制作的续命药进不去。”
“这时,就可以用微量的枯萎毒素,作为‘药引’。”
“枯萎毒素的作用,专攻细胞的末梢神经防御。”
“千分之二的剧毒,会立刻麻痹海兽胃部,僵硬收缩的肌肉通道。”
此刻,罗维的目光,闪烁着充满智慧的光芒。
“微观层面上的细胞防御,一旦被枯萎毒素强行溶解,撕裂出一条缺口。”
“后续你研制的、充满生机的吊命药,就能顺着坏死的通道长驱直入,直达海兽干瘪的造血干细胞深处。”
“简单来说,我们要用枯萎毒素,砸开海兽体内细胞的门,再把救命的药,灌进去……”
听完罗维的解释以后,老萨满的脸庞微微颤动起来。
“以毁灭撕裂细胞防御的壁垒,把致命的剧毒,化为生机长驱直入的‘药引’……”
老萨满喃喃自语着,如痴如醉。
他活了上千年的脑海中,正在疯狂推演这条,违背他固有认知的全新思路。
长久以来,灵族的生命塑形学派,只懂得单向、孤立地灌注生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在罗维抛出的古泰拉中医理论中,死亡与破坏,竟然能被如此精准地量化与驯服。
把毒素作为生机的“药引”,去撬开细胞闭锁的大门。
这种让“毁灭为生机开路”,用“相生相克”的手段,砸开生物细胞防御的辩证思路,打破了生与死的绝对界限。
给他的学术常识,造成了无与伦比的冲击。
几秒钟后,这名异形智者,眼底深处的疲惫,化作了狂热与激动。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说,立刻从架子上取下一大排新试管,开始重新配比掺入了微量枯萎毒素的药液剂量。
老萨满全神贯注地投入了研发之中,罗维也就不再打扰他,直接走出了实验室的大门。
走在生锈的通道里,罗维本能地算了一笔账。
新伊甸目前严重缺乏尖端科研人才,要雇佣一位,拥有上千年底蕴的灵族生物学家,按星区黑市的价格,足以买下一支行商浪人的小型舰队。
但他只付出了几句,地球中医学的理论残篇,就换来了对方无休止的加班劳作。
他付出的成本,几乎为零。
……
十多分钟后,罗维回到了主营地,地下二层指挥所内。
负责处理营地庞大物流数据的凯斯服务器,正处于高强度的运转中。
不断响起的散热风扇声,低沉而又均匀,宛如一头钢铁巨兽,在粗重地喘息。
一袭亚麻长袍的艾娃,候在办公桌旁。
她湛蓝的眼眸低垂,姿态一如既往地温顺,安静地走上前,替罗维脱下防风雨衣。
罗维移步来到凯斯服务器旁。
伴随着旁边,黄铜打印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他伸手扯下一份,刚刚吐出不久的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的内容,是关于“新伊甸之星”超级冬小麦,第二季收割进度的最新报表。
瞧着数据板上罗列的入库数字,罗维冰冷的目光,开始变得缓和。
第二季冬小麦的大规模播种,到今天实际上整整过去了六十天。
新伊甸之星超级冬小麦,打破常规作物极限的四十五天极速成熟期一过,整个营地,便再次化作了一台疯狂运作的农业机器。
直到今日,浩大的冬小麦收割行动,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五天。
罗维想到了第一季收割时的场景。
第一季由于海盗入侵,耽误了收割的时间,最后只剩下三天的收割窗口期。
于是营地进行了一场,生死时速般的抢收。
靠着两万名被缴械的星际海盗,靠着把重型工业机仆当压路机来给麦穗脱粒,用最粗暴的方式,才啃下了第一季的收成。
而这一次的收割,比起第一季,要显得更加旷日持久,也更加疯狂。
由于扩大了种植面积,土著佃农们开辟了第四、第五开垦区和第六开垦区,现在的麦浪规模,极为的庞大。
整整六十万来自塞维鲁六号底巢的干瘦难民,外加接近三十万在“私有制余粮”刺激下,陷入癫狂的土著佃农,在这十五天的时间里,如同是不知死活的工蚁群,遍布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
仅凭十五天日夜不休的收割,十个大型地下恒温粮仓,不仅早已满载溢出。
就连营地新增设的大批露天防潮粮仓,也快要被超级冬小麦塞满了。
新伊甸的粮食底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膨胀着……
如今关于冬小麦的种植与丰收事宜,罗维早就在上一季,制定了严苛的标准化流程。
接下来的运转,已完全交由凯斯服务器接管,依靠庞大的行星级算力,为底下的土著佃农与难民劳工,精准分配每一天的劳作指标。
既然农业生产已经走上了正轨,现在的他,便不需要时时刻刻,再把宝贵的精力,全部倾注在麦田上了。
放下手中的羊皮纸报表,罗维对着安静侍立在旁的艾娃,平淡地下达了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