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光还在向外流淌。
马库斯站在铁桶旁边,腿还在发软,但他没有再跪下去。另外四个人也站着,姿势别扭,像是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秦复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回仓库中央,从储存空间里取出一卷羊皮纸铺在地上,那是灰巷的地图,托斯扫描后绘制的,基本上重要的街道和建筑都标出来了。
“马库斯。”
“在、在的。”
马库斯快步走过来,脚步还有点飘,但比刚才稳当多了。他站在地图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睁大了些。
他认识这张图,灰巷的每一条巷子他都走过,但从来没有人把灰巷画得这么清楚过。
“灰巷有多少人?”
“说不准,几千总是有的。”
“灰薯多少钱一磅?”
“五个铜币,有时候四个,看行情。”
“你一天能挣多少?”
马库斯沉默了。
秦复抬头看他。
马库斯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
“有时候能挣够一天的饭钱,有时候不能。”
“你从灰巷搬走过吗?”
马库斯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马库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说他没地方去,想说搬去别处也一样,想说灰巷再差也是他长大的地方,但这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永夜城就是这么残酷,每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他的一生。
秦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图。
“莉亚。”
“嗯。”
“你从哪来?”
莉亚从后面走上来,脚步比马库斯稳得多,她站在地图另一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秦复。
“内城。”
马库斯猛地转头看她,另外三个人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某种敌意。
秦复没抬头。
“为什么来灰巷?”
“活不下去了。”
莉亚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内城的规矩比灰巷多,规矩多了,活路就少了。”
秦复点头,从储存空间里取出一袋银币放在地图旁边,袋子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落在羊皮纸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钱,够你们五个人在灰巷吃多久?”
马库斯盯着那袋银币,喉结动了一下。
“够吃……很久。”
“那从现在起,你们替我做事,吃住我管,夜尘我发,干得好有奖励,干不好走人。”
秦复站起身,目光扫过五个人。
“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马库斯第一个摇头,动作很快,像是怕摇慢了秦复会反悔。另外三个人也摇头,只有莉亚没动。
她盯着秦复看了两秒,才重重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意见。
秦复看向托斯。
“带他们去隔壁仓库,安排住的地方,明天一早开始干活。”
“好嘞。”
托斯从机甲驾驶舱里跳出来,走到五个人面前,爪子一挥。
“跟我来。”
马库斯跟着托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悬浮在半空的日核,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然后被门框挡住。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托斯。
仓库里安静下来。
秦复站在日核下方,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地图。
灰巷不大,但也不小,几千号人,大部分是灰巷土生土长的,也有从更外围搬来的,还有像莉亚这样从内城逃出来的,这些人聚在一起,挤在那些低矮的房子里,靠着灰薯和夜尘过活。
根本不需要什么虚假的教义,他只需要把他们当人看,这些人自然就会拥护他。
如今他需要人手来获取奖励,这些人需要活路来生存下去,双赢的买卖。
他从储存空间里取出符文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
那些位置是灰巷的几个主要路口,也是夜尘渗出的裂缝最密集的地方,他在每个位置旁边都写了一行小字。
画完地图,他收起符文笔,站起身。
日核在他头顶缓缓旋转,橘红色的光把整间仓库照得透亮。
秦复收回目光,走出仓库。
灰巷的天还是那么黑。
但仓库门口这一片,被光淌过的地方,黑暗退到了巷子拐角后面,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在碎石路面上铺开,照出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
远处传来脚步声。
秦复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巷子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转过来。
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灰布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有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她手里没拿东西,但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人,重心很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跟在后面的是个男人,比女人高半个头,身形壮实,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手里攥着一根铁管,铁管表面有干涸的血迹。
女人在距离秦复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来。
“你是新来的那个?”
秦复没回答。
女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暗红色斗篷上停了很久。
“霍根的人逃出来说你把他们的地盘抢了。”
“他先动手的。”
女人嘴角扯了一下,那道疤跟着歪了歪,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没笑。
“霍根那蠢货,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照亮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疤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
“我叫灰猫。”
“灰巷南边那个灰猫?”
“你听说过我。”
“没有。”
灰猫啧了一声,随后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算了,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霍根那家伙虽然混蛋,但实力我还是认可的,你既然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我也不会自不量力。”
秦复闻言也挑了挑眉,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灰猫弹了弹烟灰。
“灰巷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就少一口饭,但你不一样,你从内城来,身上带着光,你不吃灰巷的饭。”
她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插进外套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