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神明应该有两种。
一种是正庙正神,也就是所谓的“正祀”,庙宇由朝廷敕建,里面供奉的不是天地正神,就是千秋英烈,庇佑一方,代行天责。
另一种便是“淫祀”,民间信仰,从五通神、黄大仙到淹死的水鬼,上吊的吊死鬼,不一而足。
自己当然属于后者。
陈瑛不知道如果是正道的高手碰见如今的局面,会怎么处理。
是一剑直接斩断周远山的首级,了却当年的陈年旧事,留下大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还是喊一声“回头是岸”,梵音之中让周远山看破放下,于是解脱自在终证菩提?
如今的陈瑛是渊狱之中的魔神,自己要做的也就只有用另外一种手段。
渊狱之火沛然勃发,将周远山吞没,这只是表象,陈瑛已经触摸到了他的灵魂。
灵魂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过复杂,其存在本质就算是今日的陈瑛也不能看个分明。
但操弄情绪,陈瑛却是行家里手。
在周远山即将崩溃的光景,陈瑛与渊狱共鸣,将一种负面的情绪直接灌注进去。
“既然悔恨崩溃了内心的灵明,那就用偏执来救一救。”
“我没有错——”
周远山嘶哑的声音从渊狱之火的包裹中炸开。
他原本被恐惧压弯的脊背一寸寸挺直,皮肤表面浮起不正常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血管下奔流。
那是来自陈瑛的力量,他慷慨的将渊狱之力灌注入周远山的身躯。
“错的是你们!!!”
最后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挥出的衣袖带起一片尖锐的破空声。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
整整四十九张赤红色的符箓如腾空的飞蝗迸射而出!
大日破邪符带上了岩浆般的光泽,赤红的光芒在空中自行排布成某种狂乱的阵列,每张符箓之间由细密的血线连接,组成了一张癫狂构成的大网。
陈瑛满意地笑了。
周远山多年来积攒的恐惧和歉疚能够在一瞬间将他杀死,但也可以变成更多的东西。
自己灌注的偏执就像是一枚火种,足以将这些歉疚转化为愤怒与怨气。
“是你们太弱了!”
周远山的手指尖射出一道道符箓。
“因为弱小,才会被天机宫斩杀一空。”
“因为弱小,才会指望鹤传秋这样的外人。”
“因为弱小,才会死了个干干净净。”
他怒目圆睁,原本崩溃的灵魂正在向另外一个形态转移。
不疯魔,不成活。
“我没有错,我活下来了,我延续了青松堂。”
执念化为烈火,在庭院之中熊熊燃烧,扭曲的影子在尖啸中开始融化、坍缩。
师尊、三师叔,五师弟,一个个漆黑而残缺的影子化为黑泥,融入大地。
紫色的火焰在周远山的身上燃烧着,当火焰褪去,他眼中的疯狂已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风静云开,一轮弯月朗照,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旁的烛火还挂着冰冷的绿焰。
陈瑛笑了。
这一局到底还是自己赢了。
周远山的执念战胜了他的恐惧,此刻的他已经成为一个独特的造物。
他的灵魂已经打上了属于自己的烙印,从这个程度上说,对他的改造远比对天残更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