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乱石滩旁，在伴随着火堆旁飘散而起的烤鱼香气之后，李槐几人嬉笑打闹的声音开始变得逐渐小了起来。
陈平安和苏羽看着李宝瓶几人那捧着烤鱼埋头啃着的模样，相互对视之下不由得升起了一丝颇为自豪的笑容。
毕竟哥俩从小算得上是患难与共，除了百家饭之外，苏羽和陈平安也就只能借着镇子外这条小溪里的鱼儿和后山上的笋来填饱肚子了。
为了吃着不腻歪，两人这些年可算得上是把鱼给做出了不同的花样，光是烤鱼都研究出了好几种吃法。
这也是为什么在家家户户都会烤鱼的情况下，李槐李宝瓶这几个小家伙们会眼馋苏羽和陈平安所做的烤鱼的原因。
“对了阿羽。”陈平安蹲在火堆边，一边给串着的烤鱼翻着面，一边和苏羽闲聊着。
“你还记得马苦玄么？”
“记得啊。”正在一旁剖鱼的苏羽随口道。
“住在杏花巷，当初名声和我差不多的那家伙嘛。”
在苏羽复苏之前，小镇曾经有两个不受待见的傻子。
一个在小镇外的后山上，一个在小镇中的杏花巷里。
小镇外后山上那个，自然就是苏羽。
至于小镇中杏花巷里的那个，则是陈平安提到的马苦玄。
不过，两者之间亦有区别。
苏羽的傻是因为灵魂残缺，而导致心智不全的真傻。
不受待见也是因为苏羽并非小镇之人，镇子里的高门大户老人觉得苏羽的出现会影响小镇的福源。
而马苦玄，则并非是真傻。
只是因为他受到欺负之后，从来不会告状，也不会嚎啕大哭或者抱着脑袋求饶。
而是一直面无表情的看着欺负着他的人，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容深深的刻进脑海里一般。
而之所以马苦玄不受待见甚至遭到欺负的原因。
他那漠然的表情是一个关键，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奶奶，杏花巷的马婆婆那张尖酸刻薄，吝啬到了极点的性格得罪了小镇不少的人，甚至就连小镇的狗都被啐过二斤唾沫。
所以才有不少的人迁怒到了马婆婆的孙子马苦玄的身上。
“他怎么了？”苏羽偏头朝着陈平安问道。
“他和你一样，头脑变得清醒了不少。”陈平安朝着苏羽说道。
“只不过性格变得有些坏。”
尤其是在搬山猿死掉，苏羽离开小镇之后。
马苦玄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想要杀掉陈平安。
所幸那个时候的陈平安在宁姚的教导下把顾璨给他的那本憾山拳练得还算不错，陈平安这才没被马苦玄杀掉。
只不过那场战斗还是让陈平安吃了不少的苦头。
“后边我本来想去找马苦玄问清楚他为什么要杀我。”陈平安脸色复杂的继续低声道。
“但等我去找马苦玄的时候，马苦玄的奶奶马婆婆去世了。”
“听说是因为马苦玄先前得罪了一名外乡人，所以在马苦玄偷偷找上我的时候，那名外乡人也上门迁怒杀掉了马婆婆。”
“嗤，那不是纯活该么？”苏羽嗤笑了一声。
虽然苏羽曾经算得上是和马苦玄齐名的小镇二傻。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名头，曾经的苏羽可没少被马婆婆打骂过，觉得就是因为有苏羽在，所以才会让他的乖孙背上这么难听的名号。
正因如此，苏羽也自然不会对马家祖孙俩有什么好印象。
“然后呢？”苏羽看向了陈平安。
“该不会因为这个，所以你就没有追问马苦玄他之所以想要杀你的原因了吧？”
“对。”陈平安点了点头。
“毕竟死者为大。”
“何止啊。”顾璨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直接凑了过来，满脸嫌弃的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还打算上门帮忙呢。”
“明明马苦玄那孙子都对陈平安下杀手了，他倒好，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屁颠屁颠的跑去想要帮马苦玄筹备丧事。”
“如果是小爷我的话，怎么着也得让马苦玄陪着他奶一同上路，免得那老太婆黄泉路上寂寞。”顾璨扬起了脑袋，一副混世魔王的模样。
“大哥威武！”而一旁竖着耳朵的李槐在听到顾璨的发言之后，更是直接献上了赞喝声。
“顾璨。”陈平安拍了拍顾璨的脑袋。
“虽然马婆婆生前再怎么尖酸，那也毕竟算得上是小镇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她去世之后，我们帮衬一二也是应该的。”
“结果呢？”顾璨不服气的说道。
“别人马苦玄非但没领你的情，反倒是对着你一顿的奚落。”
陈平安叹息着摇了摇头，回想起了下着大雨的那天，马苦玄一人背着棺材把马婆婆葬在镇子外的场景。
亲人的逝去之痛，陈平安自然是理解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宁愿放下仇怨，想要帮衬马苦玄一二的原因。
“我觉得顾璨说得没错。”苏羽将几条清理干净的鱼插在了火堆边，随口道。
“如果马苦玄只是小镇里的居民的话，你帮衬一二也没关系。”
“但既然他要杀你，那他就是你的敌人。”
“对陌生人仁慈这当然没问题，但如果是对敌人的仁慈，那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陈平安，如果你再不改改的话，迟早要在这上边吃大亏的。”
“我知道了。”陈平安听着苏羽的言语，有些无言的点了点头。
但苏羽看得出来，很显然陈平安完全没有把这番话太过放进心里。
苏羽摇了摇头。
随便他吧，反正如今执剑在他的意识当中，吃两次亏也不至于丢掉性命。
“人死如灯灭，那老太婆死了就死了，不过关于马苦玄，下次你还是得找他问清楚缘由才行。”
苏羽朝着陈平安叮嘱道。
“这我知道。”陈平安一边拨动着火堆，一边随口应下。
而在镇子上杨家铺子的后院里。
“人死如灯灭，那老太婆死了就死了......”
杨老头听着从小溪乱石滩所传来的讯息，低头看向了手中逐渐凝聚的老妪魂魄，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罢了。”杨老头叹息了一声，手中的魂魄开始逐渐消散。
本来他还想用马婆婆的灵魂来和以后成长起来的马苦玄做个交易。
但事到如今，自己还是别在自作主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