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用这笔钱去伊斯坦布尔买豪宅,去收买其他的议员,去扩大自己的政治势力。
这笔买卖真是太划算了!
亲王端起桌子上的一杯冰镇葡萄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非常惬意!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想起了那个阿尔比恩商人提出的名字。
“阿拉伯联合酋长国……”
亲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用当阿拉伯人了……”
他地嘀咕了一句。
本来就极其讨厌这个低贱的名字。
现在好了,这个国家连建立的机会都没有了。
【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此刻应该是宣布破产了吧?
“管他的!”
亲王撇撇嘴,完全不在意。
什么国家,什么独立,那些都是虚的。
自己手里的钱和权力才是真的。
能去伊斯坦布尔当大老爷,谁还愿意在沙漠里吃沙子当酋长?
破产就破产吧,反正那五十万镑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银行账户里了!
这就足够了……
亲王放下酒杯。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裁缝。
管家走上前来,看了看地上的大木箱。
现在看来,亲王似乎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殿下……”
管家恭敬地弯下腰。
“这些衣服,怎么处置?”
亲王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阿拉伯服饰,这些衣服现在看起来非常碍眼。
他堂堂一个突厥裔的亲王,怎么可能穿这种衣服去伊斯坦布尔的高级社交场所?!
如果他穿着这种长袍去大国民议会,会被其他行省的代表笑掉大牙的!
他需要的是法兰克最新款的正装,或者是体现皇室威严的定制军服。
“都扔了……”
亲王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这种东西,已经不需要留在宫殿里继续侮辱他的品味了。
管家点了点头。
“是,殿下!我立刻让人把它们拿出去烧掉!”
管家转身,准备招呼仆人过来搬箱子。
“等等!”
亲王突然出声,叫住了管家。
管家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
亲王大脑里突然闪过了一个非常现实的政治问题。
他马上就要去伊斯坦布尔了,去参加大国民议会的筹备。
而大国民议会……
顾名思义,是需要有代表性的!
他凭什么能在议会里占据重要的席位?
又凭什么能和凯末尔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
甚至让南方所有人都服他?!
就凭他是一个亲王吗?
不,这还不够!
在议会里,权力来源于支持者。
他需要代表一个庞大的群体,必须要有足够的选票作为后盾!
而黎凡特行省,以及整个南方……
最多的人口是什么?
是阿拉伯人!
亲王在心里迅速地重新评估了阿拉伯人的价值。
他依然看不起他们。
但是,他现在非常需要他们!
阿拉伯人不为他去死了,但阿拉伯人可为他欢呼!
只要南方的那些部落首领和平民都认为,他就是他们的代言人……
那他就能以“南方最高代表”的身份进入大国民议会!
而这样,他更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更多的权力份额。
如果他表现出对阿拉伯人的极度厌恶,那些部落首领肯定不会支持他……
那他在议会里就会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亲王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些华丽的阿拉伯服饰上。
这些衣服不是废品,是他的政治道具。
他可以穿着这些衣服去接见那些阿拉伯部落首领,然后在南方的集会上发表演讲。
同时要表现得像是一个热爱这片土地、热爱阿拉伯文化的仁慈领袖。
让那些阿拉伯人感动得痛哭流涕,把所有的选票都投给他!
然后在伊斯坦布尔,私底下,他依然可以穿回他喜欢的正装!
这并不冲突!
“继续留着。”
亲王改变了主意。
管家有些惊讶。
“殿下,您不扔了?”
“为什么要扔?”
亲王笑了起来。
“我将来的选民可是阿拉伯人!”
亲王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掩饰的。
“大国民议会需要代表,而南方应该有一个最大的代表!!”
亲王站起身来,走到木箱前,伸手摸了摸那件最华丽的丝绸长袍。
手感非常柔软……
他想象着自己穿着这身长袍,站在成千上万阿拉伯人面前接受欢呼的场景。
“那一定是我!”
亲王大声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他已经做好了去伊斯坦布尔大干一场的准备了。
拿着阿尔比恩人的钱,和南方阿拉伯人的选票,在那个大舞台上赢下所有的筹码。
“把衣服收到我的衣帽间去,要小心保管!”
亲王对管家吩咐道。
“是,马吉德亲王殿下。”
管家恭敬地回答。
马吉德亲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书房,他需要立刻起草一份回电给凯末尔。
他要在电报里表达自己对大国民议会的热烈支持。
……
晚间。
波斯湾,阿瓦士前线。
天空漆黑,远处的炮火声暂时停息了。
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休息。
在战壕的一个拐角处,传来了一阵哭泣声。
哭声不大,但是在这安静的夜晚里,格外烦躁。
是一个新兵。
他缩在沙袋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不停地发抖,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巴,把脸弄得一团糟。
这人刚刚从最前线的交通壕里轮换下来。
今天的交通壕争夺战非常残酷,这个新兵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同乡被爆了头。
他活下来了,但止不住地哭泣。
扎伊采夫躺在距离新兵不远的地方,身上盖着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的军大衣。
听到哭声,扎伊采夫烦躁地动了一下,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试图盖住耳朵。
但是哭声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扎伊采夫撇了撇嘴一把掀开军大衣,脸上充斥着不耐烦的神色。
他很讨厌这种声音。
在这里,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浪费体力。
扎伊采夫想了想,还是翻了个白眼,懒得去骂那个新兵,就翻了个身,背对着新兵的方向,强迫自己继续睡觉。
明天还要开枪杀人,他要保持充足睡眠。
尤利安躺在扎伊采夫的旁边,也听到了那个新兵的哭声。
尤利安睁开眼睛,睡不着。
哭声太年轻了,这让他想起了在老家的一些事情。
尤利安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扎伊采夫,知道扎伊采夫没有睡着。
然后,尤利安把目光看向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新兵。
新兵的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尤利安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在新兵的面前蹲了下来。
新兵察觉到有人靠近,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以为是督战队的军官来打他了。
“呜呜呜……”
他抬起头,满眼恐惧。
“别哭了……”
尤利安声音平静地开口说道。
“我……我控制不住……”
新兵看着尤利安,发现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士兵,不是军官,于是抽噎着回答。
尤利安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新兵。
“喝点水。”
新兵接过了水壶,大口地喝了两口。
“咳咳咳!!呃咳咳!”
因为喝得太急,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尤利安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谢谢你……”
新兵把水壶还给了尤利安。
“交通壕里很惨吧?”
新兵听到这句话,身体再次发抖。
“太惨了……到处都是死人……合众国人的枪一响,前面的人就倒下一片……我踩着他们的肠子退下来的……”
新兵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以为我死定了!”
“但你还活着。”
“可我明天还要上去!我肯定会死的!”
新兵绝望地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琴科。”
“你多大了?”
“十八岁。”
尤利安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十八岁。
真的跟他的弟弟差不多大。
“你老家是哪里的?”
“切尔诺维亚。”克
尤利安知道那个地方。
有很多沼泽,也有大片大片肥沃的黑土地。
“农奴?”
“是的,我是农奴。”
这并没什么好丢脸的,军队里到处都是农奴出身。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听到这个问题,克里琴科的哭声变大了。
“我家里……只剩下我母亲,还有一个妹妹了……”
克里琴科用手背擦着眼泪。
“我父亲前几年生病死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尤利安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在家里种地,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活下去……”
克里琴科吸着鼻子。
“但是征兵的人来了……他们把我抓走了……我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一脚把我母亲踢开了!”
尤利安看着克里琴科。
这是大罗斯帝国最常见的事情。
“我走了,家里的农活怎么办?!”
克里琴科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所有的农活肯定全部落在她们两个头上了。”
“那可是一大片麦田啊!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妹妹才十二岁!她们怎么干得完?”
克里琴科的语气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尤利安明白农奴的规矩。
农奴必须给老爷种地,必须完成固定的工作量。
“你们村社管事的人怎么样?”
尤利安问到了核心问题。
克里琴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是个恶魔!”
克里琴科咬着牙说道。
“他是个很残暴的家伙!
“每天拿着皮鞭在田里巡视!谁要是干活慢了,他就会直接用皮鞭抽!
“去年冬天,村里有个老人没有交够粮食,被他扒光了衣服绑在树上冻死了!”
克里琴科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克里琴科哭着说道。
“如果我的母亲和妹妹干不完那些农活,那个畜生一定会打死她们的!!
“她们没有男人保护,那个恶魔肯定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克里琴科越说越绝望。
“我不知道要是我死在了这里,家里该怎么办?
“她们会被饿死,或者被打死……”
克里琴科痛苦地望向尤利安。
“我必须回去……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去种地……我要回去保护她们!”
闻言,尤利安心里一阵发紧。
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切尔诺维亚农奴。
对方跟他弟弟差不多的年纪,却要承担这么沉重的东西。
尤利安满心无奈。
他知道,克里琴科回不去了。
阿瓦士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进了这里的人,能活下来的很少。
逃跑?
督战队的机枪会直接把他打成筛子。
尤利安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是骗人的。
告诉他接受现实?
那太残忍了。
“她们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尤利安只能这么说。
“人有时候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可是克里琴科不停摇着头。
“你不懂……那个家伙不是人!他会抢走我们过冬的粮食!”
说到这里,克里琴科又换上无比懊恼中带着痛苦的表情,双手抱头。
“冬天的时候,我就应该带着她们一起逃向金平原的!是我害了她们……明明有人叫我们一起走的……是我害怕了……呜呜呜!”
克里琴科想起了那个飘雪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有人对他说,去金平原可以活下去。
只要他们逃到金平原,虽然大概率还是种田,但可以不是农奴了!
这么多年,一直都有人这么做。
很多人再次相信,他们不是死了,而是在金平原好好活着。
“要是我带着她们去金平原就好了……”
金平原?
尤利安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他并不知道那里对于切尔诺维亚人来讲,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
突然,克里琴科一把抓住了尤利安的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让尤利安都感觉到有些疼了。
“老兵,你告诉我,我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克里琴科大声地质问道。
“这里到处都是沙子!这里没有水,没有黑土地!
“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杀人……或者被杀?!”
克里琴科无法理解,他只是一个种地的农奴。
“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
“皇帝陛下为什么要下这种命令?”
克里琴科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国内的那些老爷们,一定要我们死在这里吗?”
克里琴科大口地喘着气。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掉!尸体堆在战壕外面发臭!老爷们难道看不见吗?!”
尤利安怔怔地看着克里琴科。
老爷们当然看不见……
老爷们在圣彼得堡的宫殿里……
“老爷们到底在干什么?!”
克里琴科继续追问。
“我们在喝泥水,他们在喝什么?!
“我们在被合众国人炸成肉块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尤利安沉默了。
他只能在心里回答克里琴科的问题。
老爷们在参加舞会,在吃着烤肉。
老爷们在谈判桌上划分着领土和金钱。
但是尤利安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出来,这个新兵就彻底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老爷们在决定帝国的未来……”
尤利安给了一个跟狗屁一样的回答。
“帝国的未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克里琴科哭着说。
“我只想要我的麦田!
“我只想要我母亲的病好起来!”
尤利安伸出手,拍了拍克里琴科的后背。
可他们是灰色牲口,不需要知道往倒在哪里,只需要燃烧自己就可以了……
“别想那么多了。”
尤利安轻声说道。
“你想得越多,就越痛苦……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过明天……”
“我能活过明天吗?”
“能。”
尤利安坚定地点头。
“在战壕里,听到炮声要立刻趴下,不要探头去看!”
尤利安开始传授着生存经验。
“合众国人的霰弹枪射程很近,只要你不冲在最前面,你就死不了。”
克里琴科听着这些话,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
“我真的能回去见我母亲和妹妹吗?”
“只要你活到战争结束……”
虽然尤利安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克里琴科咬着牙说道。
“我不能让那人打死我妹妹!”
“对,你要活下去!”
尤利安继续鼓励他。
“现在,你需要睡觉。”
尤利安指了指旁边的沙袋。
“闭上眼睛,明天才有力气。”
克里琴科点了点头,然后靠在沙袋上。
身体的疲惫感在这个时候涌了上来。
在尤利安的安慰下,他不再那么害怕了。
没过多久。
新兵慢慢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尤利安看着他睡熟,松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准备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
可就这时,扎伊采夫凑了过来。
扎伊采夫刚才一直没睡着。
他听到了尤利安和新兵的全部对话。
扎伊采夫此刻正站在尤利安旁边,看着睡着的新兵。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的表情。
“你不应该对一个死人说这么多。”
扎伊采夫对着尤利安讲道,语气很冷漠。
尤利安转过头,看着扎伊采夫。
“他还没死!”
“明天去争夺交通壕的时候,他就会死!”
扎伊采夫断言。
“像他这种心里装满软弱和牵挂的人,在战场上死得最快……”
扎伊采夫从口袋里摸出压扁的香烟,划了根火柴。
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你给他希望,就是在害他……当他明天看到合众国人的霰弹枪时,他会更加绝望……”
扎伊采夫吐出一口烟圈。
尤利安听着扎伊采夫的话,知道扎伊采夫说的是战场上的实话。
在阿瓦士,心软是活不长的……
但是尤利安不置可否,没有反驳扎伊采夫,也没有赞同。
他就是不想看着一个跟自己弟弟一样大的男孩在绝望中哭泣。
就算明天会死,至少今晚他睡着了。
尤利安走到弹药箱旁边,坐了下来。
扎伊采夫也跟着走了过来,也不在意尤利安的沉默。
他靠在土墙上,抽着烟。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黑暗的战壕里只有伤兵偶尔的呻吟声。
扎伊采夫突然问了句:“知道为什么我乐意跟你处吗?”
尤利安抬起头。
他看着扎伊采夫黑暗中的轮廓。
“……为什么?”
扎伊采夫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下,用脚踩灭。
“因为你不会跟别人一样哭哭唧唧!”
扎伊采夫直接给出了答案。
“你也是农奴出身……
“你家里肯定也有一大堆破事,也知道老爷们在拿我们当炮灰!
“但是你从来不抱怨……
“发给你枪,你就开枪……发给你干粮,你就吃……
“你很清楚怎么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
说着,扎伊采夫拍了拍尤利安的肩膀。
“在这个鬼地方,只有我们这种人才能活得长一点,那些哭哭唧唧的,都在乱葬坑里了!”
尤利安听着扎伊采夫的话,没有笑,只觉得很难受。
他不是不会哭,不是不痛苦。
而是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
“睡觉吧……”
尤利安咬了咬嘴唇。
“嗯。”
扎伊采夫点头。
两人各自躺下。
战壕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个叫克里琴科的新兵还在熟睡。
几个小时后。
天亮了。
两边的准时开始。
大地剧烈地震动。
尤利安和扎伊采夫立刻醒了过来。
他们熟练地抓起枪,检查弹药。
克里琴科也被炮声惊醒了,惊恐地看着四周。
嘟嘟嘟——!!!!
督战队的哨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全体准备!”
军官在大声吼叫。
尤利安看了克里琴科一眼。
克里琴科拿着枪的手在发抖。
“记住我说的话!”
尤利安对他喊了一声。
克里琴科用力地点了点头。
“乌拉——!!!”
震天的吼声响起。
尤利安的视线扫过去争夺交通壕的人群。
他看到了克里琴科。
那个十八岁的男孩,正跟着一只小队朝着前边步履蹒跚地挤着,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交通壕的拐角。
轰——!!!!
后来,不知是哪方的炸药包在克里琴科消失的方向被拉响了。
泥土和肉沫飞上了天。
硝烟散去。
“我说了吧,他就是个死人……”
扎伊采夫在旁边开了一枪。
尤利安没有说话。
他扣动了扳机。
后坐力撞击着他的肩膀。
切尔诺维亚的麦田,克里琴科可能永远也看不到了。
村社里的恶霸,还会继续挥舞皮鞭。
尤利安在心里叹了口气,退出弹壳,推入新的一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