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上午十点。
奥斯特帝国,首都贝罗利纳。
车厢门打开。
从新大陆到旧大陆的轮船,然后再坐上火车,幕僚长普雷斯顿终于来到了贝罗利纳。
在他身后的是合众国国务卿,范斯塔特,提着公文包,一言不发地站在普雷斯顿侧后方。
李维今天穿着正装。
身份是准亲王的他,也是这次迎接合众国使团的核心人物。
站在李维旁边的,是奥斯特帝国的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
双方在月台上进行了简单的握手。
“欢迎来到贝罗利纳,幕僚长先生,还有范斯塔特国务卿。”
克劳塞维茨微笑着开口。
“感谢奥斯特的迎接。”
普雷斯顿点了点头,目光在李维身上停留了片刻。
简单的寒暄之后,一行人走出了火车站。
火车站外,已经停放着几辆黑色的官方公务车。
车门关上,司机启动了发动机。
车辆缓缓驶入贝罗利纳宽阔的街道。
“奥斯特的内燃机比我们还快一点。”
普雷斯顿突然开口,他不得不感慨一句。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评价汽车,但实际上是在评价两个国家的工业竞赛。
合众国拥有庞大的资本和资源,但在最顶尖的精密机械制造和内燃机技术上,奥斯特帝国确实走在了前面。
克劳塞维茨随后礼貌地回应:“合众国的内燃机应该也慢不了多少。你们有数量庞大的工厂和优秀的工程师,追赶只是时间问题。”
对此,普雷斯顿不置可否。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街道两旁的建筑向后退去。
贝罗利纳的街道干净整洁,巡逻的宪兵和行色匆匆的市民构成了这座帝国心脏的日常画面。
与此同时,克劳塞维茨拿出了今天的行程单,好奇地问了一句:“听说幕僚长先生想要参观拉法乔特皇家学院?”
这是一个有些特殊的请求。
通常来说,外国高级官员访问,行程多半是参观兵工厂、海军基地或者是政府职能部门。
主动要求参观一所大学,并不多见。
“是的,我提出了这个请求。”
普雷斯顿解释了他的理由。
作为旧大陆的移民后代,他的父辈们当年跨越大洋前往了合众国。
但是,当他的父辈们在晚餐桌上谈论起旧大陆的格局时,避不可免会提到一个名字。
奥托……
“我的父亲常常说,奥托宰相不仅统一了这片土地,他更可怕的地方在于,是为这个帝国打造的教育。他认为,这才是奥斯特能够源源不断产生力量的根源。所以,我想去看看。”
克劳塞维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是奥托宰相的起点,也是帝国培养顶级文官和精英的摇篮。
公务车在街道上转弯,朝着学院的方向驶去。
半个小时后,车辆停在了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大门外。
一行人走下汽车。
作为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毕业生,李维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向导的工作。
“这里是主教学楼,主要进行法学、政治学和经济学的基础授课。”
李维指着前方的一栋灰色建筑介绍。
普雷斯顿跟在李维身旁,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一些穿着制服的学生夹着书本匆匆走过。
就在这时,普雷斯顿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李维,突然开了一个玩笑:“这个地方算是宿命之地吗?图南殿下。”
“宿命之地?幕僚长先生指的是哪点?还有,我现在还不是亲王,普通称呼就行了,先生。”
他纠正了普雷斯顿的称呼。
订婚仪式还没有正式举行,册封亲王的程序也没有走完。
在政治外交场合,提前使用这种称呼并不严谨。
“这样不好吧……”
普雷斯顿摇头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李维的实际地位。
一个从这所学院走出来的平民学生,走上帝国决策层,甚至即将迎娶皇女成为亲王。
这不是宿命之地是什么?
而且这里也是李维权力的起点。
不过普雷斯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一行人继续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走着。
跟着,普雷斯顿把话题转移到了教育本身。
他开始讲了讲合众国的大学是怎么样的。
“像是拉法乔特皇家学院,这种国立大学,我认为是必要的。”
普雷斯顿看着那些的图书馆和实验室,语气认真。
也借此,普雷斯顿谈了谈眼下合众国的教育情况。
“在合众国建国初期,我们的高等教育几乎全部被私立大学垄断……”
他回忆着合众国的历史。
“比如东海岸的那些古老学校,他们由富有的商人和教派捐资建立,学费高昂。那里培养的是律师、医生和神职人员。可那是属于富人的俱乐部。”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安静地听着。
“但是,随着合众国领土的扩张和工业的起步,我们需要的人才变了……能修建铁路的工程师,懂得改良土壤的农业专家,懂机械的技工。私立大学提供不了这些,普通人也交不起昂贵的私立学费。”
跟着,普雷斯顿讲述了合众国政府的解决方案。
“所以在几十年前,我们的总统签署了一项法案。
“联邦政府将大量的国有土地拨给各个州。
“州政府将这些土地卖掉,用卖地的资金来建立公共大学。
“我们称之为赠地大学,也就是州立大学……”
普雷斯顿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豪。
“这些大学对平民子弟开放,学费非常低廉,甚至对本州学生免费。它们专门教授农业技术和机械工程,当然也包括军事战术。”
普雷斯顿认为,正是这些国立和州立性质的公共大学,为合众国这几十年的疯狂工业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没有这些公共大学,合众国的工厂就招不到懂图纸的技工,农场就不知道怎么使用化肥。”
他认为,国家必须下场干预教育,不能完全交给私人资本。
讲完合众国的情况,普雷斯顿转过头,看向李维。
“那么奥斯特呢?
“在奥斯特这样从奥托宰相开始,就经历教育改革的地方,国立大学和公共大学,对普通学生的负担怎么样?”
普雷斯顿想知道,奥斯特帝国的平民想要完成阶层跨越,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李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脑海里回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的日子。
“关于普通学生的负担,我可以谈谈我自身的情况。”
普雷斯顿和范斯塔特都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他们对这位实权人物的过去非常感兴趣。
“在进入拉法乔特皇家学院之前,我属于被专门资助的学生……
“我拿到了推荐信,上了一所私立高中,在那里读了两年书。
“但是,资助的资金并不是无限的,那笔钱只够支付私立高中的学费和最基本的书本费。”
“那你的生活费怎么解决?”
“必须半工半读。”
普雷斯顿点了点头,私立高中在任何国家都不便宜。
与此同时,李维继续讲述了那两年的真实情况。
“对于一个在首都的平民学生来说,开销的大头是食宿费。贝罗利纳的物价并不低。为了支付房租和购买食物,我必须在课余时间去工作。”
李维没有隐瞒那段底层的经历。
他做过很多杂活,帮人抄写文件,在商店里做短工。
“那段日子的负担非常重……
“白天要在私立高中应对严格的学业考核,晚上还要去赚取第二天的面包钱。如果生病了,不仅要花钱买药,还会失去当天的工钱。”
普雷斯顿听着,心里暗自评价了一番。
这种半工半读的压力,足以压垮大多数普通人的意志。
普通人,或者说底层人念书,即便学费能解决,食宿费也是大头,这点跟合众国类似。
不过……
有人乐意资助底层出身的学生,他感觉应该不是罕见的例子。
“那么,考入大学之后呢?”
“考入拉法乔特皇家学院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李维指着远处的学生宿舍区。
“拉法乔特是帝国最顶级的帝国大学。这里的入学考试极其严苛,录取率极低。但是,只要你能通过考试,证明你拥有帝国需要的大脑……”
说到这里,李维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进入学院后,学费是全免的,由帝国财政部直接拨款承担。”
全免学费,为了这点,帝国在中枢教育上投入了巨额的真金白银。
“不仅如此……
“因为我在入学考核和后续的学业中成绩优异,我手里头能拿到学院发放的奖学金。
“同时,食宿费就不必自己承担了。
“学院提供免费的住宿,并且在食堂提供足够营养的免费食物。不仅是书本,连制服也是统一配发的。”
普雷斯顿明白了。
奥斯特帝国的教育体系确实不错。
在底层和中等教育阶段,虽然普通人还是需要承受巨大的经济压力去拼搏。
但是,一旦你证明了自己是真正的精英,通过了最残酷的筛选进入了帝国大学,情况就会改观许多。
帝国用最丰厚的资源把你养起来,消除你所有的后顾之忧,只为了让你全心全意地学习,最终将你的智慧卖给这个帝国。
国家层面的风险投资……
众人就教育这件事,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稍微深入谈论了许多。
普雷斯顿和范斯塔特讨论了合众国州立大学的资金来源问题,克劳塞维茨则谈论了奥斯特外交部每年从拉法乔特招收多少名毕业生的数据。
他们都在探讨如何用教育来榨取国民的最大潜力。
走着走着,普雷斯顿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前方一座正在翻新的建筑。
“我听说现在奥斯特的教育还在进行改革?”
普雷斯顿看向李维。
这是他在外交情报中看到的信息。
最近奥斯特国内似乎在推行更大规模的教育改革。
“不错。”
李维点点头,没有否认。
最近确实在推进这件事,或者更准确地说,都不是最近的事情。
统编教材,统一考核标准,进一步消除地方教育的弊端。
普雷斯顿对此则是意味深长讲道:“我想任何一个有责任的政府,都会这么做吧。”
这句话里,没有批评,反而认同感满满。
在普雷斯顿想来,在即将到来的新世纪里,谁能最有效地把国民转化为工程师、军官和合格的产业工人,谁就能在世界分赃的牌桌上赢到最后。
奥斯特在做,那合众国也必须这么做。
国务卿范斯塔特看着他们的幕僚长如此毫不掩饰地表达着政治立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阵微风拂过,轻抚着几人的发丝。
这时,对普雷斯顿的表达也有些讶异的李维和克劳塞维茨,此刻对视了一眼。
来自新大陆合众国白房子的首席幕僚长,跟他们猜想得有些不同。
这个人不像是个资本家的算账先生,反倒是个很对奥斯特帝国的胃口的人。
注意到李维跟克劳塞维茨的细微反应后,普雷斯顿突然笑了起来。
“两位阁下,你们现在的表情很有趣……
“或许说出来你们不会信,但我个人是非常崇拜奥托宰相的。”
这句听起来像是为了拉近外交关系的玩笑话,普雷斯顿在说出口的时候,眼神却极其认真。
“幕僚长先生,合众国是一个没有君主的国家。您作为合众国的首席幕僚长,崇拜一位老牌帝国的宰相?这听起来确实让人惊讶。”
克劳塞维茨有些意外。
“因为制度只是外壳,本质是权力的运作。”
普雷斯顿平静地回答。
他停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下,看着树冠。
“奥托宰相最让我敬佩的,不是他打赢的那几场战争,而是他建立了一个能够真正运转,并且敢于承担责任的国家机器。
“两位应该还记得几个月前的那篇文章吧?”
普雷斯顿突然转移了话题。
“哪篇?”克劳塞维茨问。
“作者的名字叫Volker·Mehlmann……”
普雷斯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克劳塞维茨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李维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篇很危险的出版文章。”克劳塞维茨语气严肃地提醒,“据说作者一直藏在大罗斯帝国。”
“我当然知道……”
普雷斯顿笑了笑。
“但我读过它,那一章的名字叫……
“《魔力、血统与资本的本质》……
“在过去的一千年里,旧大陆的统治者们一直告诉平民,贵族的魔力、斗气和血统,是神灵赐予的礼物。这是一种超凡的神圣性,所以平民理应被统治。”
念到这里,普雷斯顿摇了摇头。
“但那位先生毫不留情地撕破了这个谎言。他在书里写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赐的血统。”
克劳塞维茨沉默应对,并不想评论。
而普雷斯顿还在继续。
“很多东西,是建立在几百年的绝对垄断上的。
“贵族们控制了矿山,控制了土地,控制了教育。他们用几代农奴的血汗,积累了庞大的剩余价值。
“然后,他们把这些剩余价值,转化为了购买魔法石和药剂的金钱。
“最终,这些金钱堆积出了一个掌握超凡力量的骑士。
“接着,贵族再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骑士,去镇压那些试图反抗的农奴,确保农奴继续为他们生产剩余价值……”
普雷斯顿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不在乎这个作者是不是想煽动造反。”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但我非常感谢这位作者,他提供了一个视角。”
“所以,幕僚长先生从这个视角里,看到了什么?”
李维好奇地看着普雷斯顿。
“我看到了资本的无序,以及政府必须承担的责任。”
普雷斯顿直视着李维的眼睛。
然后,他换上了一种比较私人的语气。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代表合众国官方,仅仅是我个人的政治理解……”
国务卿范斯塔特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立刻打断。
“在合众国,我们没有贵族,也没有骑士……
“但是,我们有钢铁托拉斯,铁路大亨,华尔街的银行家。
“在我们那里,资本不需要穿上魔装铠。资本本身就是最强大的魔法。
“我绝不否认资本主义在这个时代的先进性。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资本的逐利性,让合众国在短短几十年内,建成了世界上最密集的铁路网。
“而资本的效率,让我们的炼钢炉日夜不息,生产出比数量惊人的钢铁量。
“合众国因为资本而强大,这是我们今天能站在贝罗利纳的原因之一。”
但普雷斯顿的话锋很快转折。
“可是,资本是一台没有道德的机器。它只有油门,没有方向盘。”
合众国繁荣背后是有阴影的。
“当这台机器高速运转的时候,它会毫不留情地碾碎底层的平民。
“在我们的东海岸,每天都有工人在没有安全保护的工厂里断掉手臂。
“当经济危机到来时,资本家宁愿把成吨的商品倒进河里,也不愿意低价卖给快要饿死的失业者。
“为什么?因为这不符合资本保值的逻辑……
“这就是发展中不可避免的弊端…如果任由资本自由生长,它最终会吞噬整个国家。
“当财富过度集中在极少数人手里时,这个国家就会失去稳定。
“而一个不稳定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
跟着,普雷斯顿说出了他理想中的状态。
“所以我认为,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政府,它存在的最高意义,不是去充当资本的保安。
“政府必须是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实体。
“如果资本是拉动马车的烈马,那么政府就必须是那个手里拿着鞭子和缰绳的骑手。
“执政,就必须承担责任。
“政府必须去干预市场,制定底线,剥夺资本家一部分的利润,用来建立公共教育,修建下水道,保障底层的最低生存权。
“因为只有这样,国家这架马车才不会在狂飙中散架。”
典型的大政府主义者的自白!
要求强权,干预,国家高于市场。
国务卿范斯塔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作为一个传统的经贸学出身的官员,他无法接受普雷斯顿这种严重偏向国家干预的论调。
而且,这是在外交场合。
“幕僚长先生,我们偏题了。”
范斯塔特出声打断。
“我们今天来到贝罗利纳,是为了商讨接下来的关税协定和贸易份额。那些学术上的政治体制讨论,或许可以留到回华盛顿的高级会议上再说。”
范斯塔特试图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普雷斯顿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国务卿。
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范斯塔特国务卿,您认为这仅仅是学术讨论吗?”
普雷斯顿反问。
“这难道不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实际问题吗?”
“市场有它自己的调节机制。”
范斯塔特板着脸回答。
“政府的过度干预,只会破坏市场的效率,导致资本流失。”
普雷斯顿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他轻巧地抛出了一个诱饵。
“那么,国务卿先生。既然您坚信市场会自动调节,为什么在1894年,当我国中西部的农场主因为谷物价格暴跌而面临集体破产时,您却极力推动联邦政府出资进行农业补贴呢?”
范斯塔特愣了一下。
“那是……那是因为那是特殊情况!”
范斯塔特立刻反驳。
他是一个经贸专家,所以当时在摩根面前的时候,一提到国内具体的经济政策,他的专业本能就压过了外交的谨慎。
“如果联邦政府不出手,几百万农民就会失去土地,这会引发金融系统的坏账连锁反应。补贴是为了保护国家的经济基础,而不是为了干预市场运行。”
“但这依然是干预,不是吗?”
普雷斯顿紧追不舍。
“您建议用联邦的税收,去填补自由市场造成的漏洞。您实际上是在用国家的力量,去纠正资本盲目扩张带来的灾难。
“如果您真的相信自由市场,您就应该眼睁睁看着那些农场主破产,看着银行倒闭,等待市场在废墟上重新建立平衡。”
范斯塔特的愣了一下。
“这太荒谬了!
“那会引发暴乱的!国家不能承受那样的社会成本!”
国务卿的声音变高了一些。
“没错!社会成本!”
普雷斯顿拍手。
“这正是我想说的……资本在计算利润的时候,从来不会把社会成本算进去。
“工人的伤亡,农民的破产,环境的污染……这些都被资本家抛给了国家去承担。
“既然国家必须承担这些社会成本,那么国家就拥有绝对的权力去控制资本!这不叫过度干预,而是国家防卫。”
范斯塔特被普雷斯顿的逻辑绕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