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贝罗利纳皇宫的大宴会厅被电灯照亮。
宴会厅里挤满了超过五百名宾客。
男人们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或挂满勋章的军礼服,女人们则穿着繁琐的丝绸长裙。
宾客们推杯交盏。
他们站成一圈又一圈,手里举着香槟,脸上挂笑。
每一张笑脸都真诚无比,仿佛真的是为了庆祝李维与希尔薇娅的订婚。
大罗斯帝国的代表团坐在左边第二桌。
外交大臣维特伯爵此时正端着酒杯,和身边的奥斯特官员亲切交谈。
而就在他们桌子旁边,是土斯曼帝国的使团。
土斯曼帝国的代表纳比贝伊此时正僵坐在位子上,虽然宴会厅里挺暖和的,但他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凉。
纳比贝伊看了一眼四周。
在外交礼仪中,座位安排就是最明确的政治信号。
土斯曼被安排在法兰克和大罗斯之间,令他有些不自在,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大罗斯。
不过,这总比和阿尔比恩还有合众国靠着强。
“纳比贝伊先生。”
声音从旁边传来。
纳比贝伊转过头,就看到大罗斯的外交大臣维特伯爵已经端着酒杯站到了他身后。
“维特伯爵阁下。”
纳比贝伊赶紧站起身。
维特伯爵示意他坐下,然后在空着的椅子上靠了靠。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
维特伯爵抿了一口香槟。
“北方边境的冷风吹得太久了,这对我们两个国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纳比贝伊心里咯噔一下。
“……伯爵阁下,土斯曼帝国也一直渴望和平。”
维特伯爵点了点头,试着让语气更加温和:
“我们愿意搁置关于北方领土的争端。
“大罗斯现在愿意跟土斯曼友好相处,甚至可以考虑在蓬托斯海航运上给予你们更多的便利。
“毕竟,我们要共同面对新的时代。”
纳比贝伊愣住了。
这确实是个大好消息。
如果大罗斯真的愿意收敛野心,土斯曼北方的国防压力将减少许多。
但在狂喜之后,屈辱和愤怒涌上纳比贝伊的心头。
他想起了卡尔斯,还有那些还在大罗斯士兵刺刀下颤抖的土地。
那可是土斯曼的领土啊!
这个恶人刚刚在阿瓦士战役吃了瘪,现在却跑到自己面前,谈论友好相处……
这算什么?
强盗抢走了家里的牛,然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剩下的鸡我就不抓了,我们做朋友吧?”
纳比贝伊的嘴唇动了动,却也只能低声说:“感谢大罗斯帝国的善意,我会将这些转达给中央内阁。”
“别客气,我们都是理性的成年人。”
维特伯爵笑着拍了拍纳比贝伊的手背,然后施施然走回了自己的桌子。
纳比贝伊重新坐下。
本来就不好动刀叉的他,现在看着眼前美味的小牛肉,更是觉得难以下咽。
而还没等他喘过气,另一波问候又到了。
右边第二桌的合众国幕僚长普雷斯顿走了过来。
“纳比贝伊先生,祝贺你们的大国民议会正式开幕。”
普雷斯顿过来的动作,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关注。
“合众国一向尊重那些追求自由与秩序的国家。”
纳比贝伊再次站起来:“谢谢您的祝贺,普雷斯顿先生。”
“我们的联合石油公司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南方的秩序稳定下来,我们愿意给予土斯曼投资。
“到那时,土斯曼的年轻人就不需要再拿枪,而是可以去工厂里赚钱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能保护好自由贸易。”
纳比贝伊听懂了。
如果不能让合众国满意,那他们就要在经济上继续欺负土斯曼。
他努力维持着笑容,忽然就看到法兰克的贝拉公主优雅地举杯示意。
“纳比贝伊阁下……”
贝拉的声音清脆悦耳。
“法兰克的工程队已经出发了。
“我们很期待能在境海沿岸看到一座现代化的深水港口,然后成为土斯曼连接文明世界的脐带。
“当然,我也希望能在那座港口里看到两国的友谊长期存在。”
公主的话很美,但纳比贝伊听到的是租借期。
随后,阿尔比恩的艾略特公爵也走了过来。
这位老绅士最为慈祥。
“耶路撒冷的朝圣者们都很感激土斯曼政府最近做出的保证。
“国际社会会记住这份理智的。
“只要这种理智继续保持下去,我想没有人会愿意看到一个古老帝国走向崩溃。”
纳比贝伊有点窒息了。
在将近半个小时里,他成了整个宴会厅里最受欢迎的人。
每一个列强代表都凑过来和他说话,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亲切的笑。
大罗斯给了他和平的假象,合众国给了他投资的诱惑,法兰克给了他文明的蓝图,阿尔比恩给了他道德的赞许。
从表面上看,土斯曼使团受所有人欢迎。
他们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关注。
但这关注是建立在土斯曼现在伤口上。
纳比贝伊转头看了一眼主桌。
那位李维正侧头和皇女希尔薇娅低声耳语。
与此同时,李维察觉到了纳比贝伊的目光。
他抬起头,举起酒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着土斯曼席位露出微笑。
那个微笑让纳比贝伊明白了……
这场晚宴根本不是为了庆祝订婚,更像是分赃大会的预热。
土斯曼就是桌上那道最肥美的主菜。
纳比贝伊看着那些还在向他走过来的贵族和官员,还有大宴会厅华丽下的灯光和喧嚣的人群。
在这辉煌的宫殿里,推杯交盏的祝福声中,土斯曼的四肢被这些笑着的人一点点切开。
卡尔斯,驻军权,港口关税,南方的统治……
而他,作为土斯曼的代表,却必须站在这里,面带微笑地向每个切人举杯致谢。
纳比贝伊低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们的土斯曼,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重新戴上那副名为外交礼仪的假面,向着下一位走过来的阿尔比恩官员,缓缓举起了空掉的酒杯。
……
七月十六日,中午。
贝罗利纳郊外。
这里有座名皇家狩猎行宫,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林海,却又不失隐秘。
行宫二楼的大露台被布置成了临时的会场。
威廉皇太子站在露台中央,左后方坐着李维,右后方则是帝国宰相贝仑海姆。
法兰克的使团坐在左侧。
贝拉公主她身后的随行团队里,几名文职官员正紧张地准备着速记本。
大罗斯帝国的代表团由外交大臣维特伯爵领头。
合众国的代表是幕僚长普雷斯顿和国务卿范斯塔特。
阿尔比恩的艾略特公爵坐在藤椅上,威尔士亲王伯蒂坐在他身旁,四处打量。
土斯曼帝国的使团缩在圆桌的一角。
在外围,还有一圈陪跑的观众。
撒丁王国的大使此刻正挺直后背,试图表现出大国的气场。
尼德兰联合王国的代表、瑟姆联邦的特使、维斯塔尼亚王国的官员,还有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的代表,都安静地坐着。
奥林匹克王国的使者不时擦拭额头的汗水。
七山半岛的塞拉维亚、加利亚、玛尼亚等小国的代表,由于地位太低,只能坐在露台边缘的小方凳上,而且他们没有发言权,只是来见证历史。
“各位先生,还有美丽的公主殿下。”
威廉皇太子开口了。
“昨天的仪式很完美,感谢各位的见证。
“但我想,大家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森林里的鹿。”
会场安静了下来。
“阿瓦士的战火已经熄灭半个月了,大罗斯帝国与合众国已经在前线达成了停火。”
威廉看了一眼维特伯爵,又看了看普雷斯顿。
“奥斯特帝国作为东道主,愿意为这两国的和平协议做一个正式的见证。
“我们希望这种和平能从战壕延伸到世界每一个角落。”
维特伯爵点了点头。
但是他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奥斯特人真狡猾!
明明都是他们跟阿尔比恩一起搞出来的事情,却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大罗斯帝国一向热爱和平。”
维特伯爵适时开口。
“我们已经签署了阿瓦士停火协议,我们承认合众国在阿瓦士及其周边区域的现有权益。”
“合众国也愿意看到流血停止,我们同样承认大罗斯在蓬托斯海北方及高加索边境的传统影响力。”
普雷斯顿微微一笑。
那些荒地留给大罗斯人种土豆吧,无所谓的。
“但是,阿瓦士的和平只是一个点,波斯地区的稳定才是一个面。”
范斯塔特国务卿此时插了一句话。
露台上的气氛开始微妙了。
“阿瓦士之外,还有更广袤的土地,我们需要明确这些地区的冲突不应再次爆发。”
范斯塔特继续强调。
艾略特公爵这个时候开口了:
“合众国的逻辑很有趣。
“但波斯并不是一个无人领受的荒园,阿尔比恩在这里有着长达一个世纪的贸易利益。”
波斯湾的石油利益,确实是跟合众国一起分。
但波斯其他地方,直接让给大罗斯吃独食?
那是不可能的!
坐在一旁的李维,饶有兴趣地看向了艾略特。
这老狐狸开始划线了!
“关于波斯南方的贸易路线……”
范斯塔特国务卿转头盯着艾略特。
“我们需要国际共管,而且不仅仅是阿瓦士,还包括通往土斯曼南方省份的陆路通道。”
维特伯爵故作疑惑:“国际共管?大罗斯认为,各国的势力范围应当基于现有的军事占领线和传统条约。”
他这副德行,惹得阿尔比恩跟合众国的人心里笑骂这家伙不要脸。
看似好像是在帮土斯曼表示疑惑,但实际上说的是他们在波斯打穿的其他地区。
然后土斯曼代表纳比贝伊忍不住开口道:
“先生们,波斯的主权和土斯曼南方的领土完整……”
他还没说完,伯蒂亲王就摆了摆手。
“亲爱的纳比贝伊,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维护文明世界的秩序。土斯曼的秩序,本身就需要这些强有力的保证。”
纳比贝伊喉咙堵住。
这群强盗正在当面分他们的家产,甚至不允许他叫一声!
“合众国需要一条稳定的输油走廊。”
普雷斯顿直言不讳。
“这条走廊必须从波斯湾延伸,穿过土斯曼南方,直达镜海…我们不希望看到任何行政干预。”
纳比贝伊瞪大眼睛:“那是不是说,土斯曼南方的海关和驻军权要处于你们的监控下?这似乎超过了和平见证的范畴!”
“这是保护自由贸易的必要牺牲。”
范斯塔特答道。
贝拉此时举起酒杯。
“法兰克也认为,镜海沿岸的港口建设不应受到局部战争的影响。我们支持和平逻辑的延伸,但港口的所有权不容讨论。”
法兰克要的是租借期,不是共管。
贝仑海姆宰相此时这则是出言表示:“奥斯特的立场很简单,我们支持大罗斯和合众国的和平……但这种和平不应该以破坏现有的铁路路权为代价。”
他指的自然是奥斯特陆军眼皮子底下的巴格达铁路线。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补充道:
“诚然,大罗斯在北方占领了土地,合众国在南方拿到了石油,这很公平。
“但中间的连接带,需要一个大家都放心的保护者。”
维特伯爵眯起眼睛。
“皇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奥斯特的军队打算在那里待得更久一些?”
“只是为了维护和平见证人的信誉。”威廉回答。
在场所有人都挺明白了,这就是奥斯特的要价,他们要当收费的保镖。
撒丁王国大使此时忍不住插话:
“撒丁王国也愿意为这种国际和平贡献力量!我们建议在耶路撒冷周边设立中立区!”
范斯塔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小个子又在做梦了!
“我们的商船更关心关税的统一……”
尼德兰联合王国的特使小声咕哝了一句。
艾略特公爵再次开口:“和平是有代价的,阿尔比恩可以见证阿瓦士的协议,但波斯东部的利益,必须维持原状。”
然而普雷斯顿心里却摇了摇头。
原状已经随着战争打破了。
波斯湾是阿瓦士战役,婆罗多的则是夹在奥斯特控制区与阿尔比恩控制区的内战。
李维看着这群人,心里大概有了个大伙儿的画像。
大罗斯想先保住已经拿到手的东西,合众国则是想更进一步,阿尔比恩想维持旧的均势。
“各位……”
李维突然开口。
“既然阿瓦士的停火已经达成共识,我们不如先把它固定下来?至于延伸的利益,或许我们需要更细致的地图。”
“我不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可以草率地签下名字。”
合众国那边的范斯塔特并不买账。
“合众国需要的是对未来利益的法律确认,如果无法保证这点,阿瓦士的和平就是脆弱的。”
“大罗斯也在波斯其余地区的利益,也需要得到明确的承诺。”
维特伯爵也配合着站了起来。
“大罗斯的保护,往往意味着占领吧?”
艾略特找准时机,笑呵呵插了一嘴。
露台上的气氛一下子有点乱了。
塞拉维亚的代表缩了缩脖子,生怕被牵连进去。
威廉皇太子搁心里骂着这群贪婪的家伙,居然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看来关于和平协议的延伸部分,各位还有很多话要说。”
威廉不得不开口说道。
“诚然,这种事急不来。”
艾略特公爵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我看大家都需要时间消化昨天的酒劲。”
与此同时,范斯塔特提出了建议:“我建议,我们可以就具体的经纬度线条,进行私下的交换。”
“那需要多少时间?”
维特伯爵也不装了,明摆着就波斯其他地域的问题,表明他们跟合众国已经有共识了。
贝拉公主笑了笑,出来圆场:“至少我们确定了阿瓦士不会再死人了,这难道不是一个进步吗?”
“是的,公主殿下。但,我想……这只是个暂时的进步。”
普雷斯顿补充道。
纳比贝伊看着这些列强首脑,已经快维持不住表情。
他们谈论的是地图上的线条,但每一条线划过去,或多或少都是土斯曼的血。
“关于波斯以外的……比如耶路撒冷的特殊地位,合众国希望在接下来的讨论中重点提及。”
而这个时候,范斯塔特还在不依不饶。
“大罗斯只关心协议的实效性。”
威廉皇太子看向贝仑海姆。
贝仑海姆宰相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谈不下去了……
“各位先生们。”
威廉皇太子站起身。
“我们奥斯特有一句谚语……
“不要在肚子空着的时候讨论分羊。
“既然大家现在都还没有想好如何让彼此满意,不如先换个环境。”
他看了眼旁边的侍从。
“我们在行宫的一楼准备了来自南方的水果和茶水……
“各位先生们,先喝个下午茶。”
威廉皇太子做出了请的手势。
圆桌旁的人们面面相觑。
很快,普雷斯顿拿起了帽子,维特伯爵整理了袖口。
艾略特公爵与伯蒂亲王缓缓站起。
大家都没有达成任何共识,除了确认阿瓦士目前确实不再打仗了。
这群人的胃口比想象中还要大很多。
纳比贝伊像个游魂一样跟在使团后面。
塞拉维亚、加利亚、玛尼亚的代表们赶紧站起来,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露台上只剩下了奥斯特的三人。
威廉皇太子走到围栏边。
“你觉得呢?”
他问李维。
“合众国在试探底线,大罗斯在虚张声势,这两边应该是有私底下达成某种程度共识的,而且他们明里暗里都想让我们在土斯曼问题上先让步。”
“阿尔比恩人呢?”
贝仑海姆宰相叹了口气:“那位公爵在等我们两败俱伤,他想当那个最后的调停人。”
“看来这杯下午茶,会喝得很久。”
威廉皇太子撇撇嘴。
他说完,带着李维和贝仑海姆宰相转身走向楼梯口。
行宫一楼,悠扬的音乐声再次响起,好似刚才的吵闹从未发生。
各国代表们散落在宽敞的客厅里。
维特伯爵继续游走在各国使团之间。
普雷斯顿与范斯塔特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不时看向远处的艾略特。
贝拉她正与撒丁王国的代表闲聊,但眼神偶尔会看向李维这边。
大家都在等待。
看谁先露出破绽。
又是谁先开出那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却又能让对手痛苦万分的价码。
……
黄昏。
太阳慢慢落到了地平线下面。
李维走出行宫的大门,坐上了返回贝罗利纳市区的专车。
今天下午的这场非正式碰头会,所有的列强代表都在互相试探。
每个人都在抛出诱饵,同时又在掩饰自己真正的底牌。
而这些其实都还好……
最麻烦的还是,没办法第一天就达成所谓的共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皇宫了。
李维下车后直接走向了皇宫深处,前往第二皇女专属的起居室。
推开起居室的大门。
希尔薇娅正捧着什么粉红书刊看着,可露丽坐在旁边。
看到李维推门走进来,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李维点了点头,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看来你很累。”
可露丽看着李维的脸色,轻声说道。
“其实也还行……”
“我看,是那些人的废话太多了。”
希尔薇娅走到李维的面前。
“这第一天的碰头会,谈得怎么样?”
希尔薇娅直接问起了结果。
“不行。”
“怎么不行?”
“谁都不肯让步,谁都想多拿一点……所以,还得继续掰扯。”
李维摊手。
“合众国的人怎么说?”
可露丽在一旁问道。
“普雷斯顿很直接……”
李维回忆着下午的场景。
“他想要一条绝对安全的输油走廊,而这条走廊不能受到土斯曼中央政府的行政干预,甚至想拉着阿尔比恩和大罗斯在那里搞国际共管。”
“做梦呢!”
希尔薇娅给了个白眼吐槽道。
“这不明摆着要切走土斯曼的领土?”
“是的,他们就是想切走一块。”
李维点点头。
“那大罗斯的维特伯爵呢?”
可露丽继续问。
“维特伯爵装得像个热爱和平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