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娘只稍微瞅一眼,就立即收回目光。
刚才赵飞在那边找图书馆工作人员往这指时,胡四娘就注意到了。
虽然隔着老远,她却用余光在观察赵飞的行止。
虽然发现,却一直低头没动,表面上看好像是在认真学习。
直至赵飞走远,她才抬起头看去,嘴角勾出一抹笑,低声喃喃:“这个小男人,还挺警惕……但你跑不了了。”
旋即又低下头,这次不是假装,而是真在认真学习。
她这几天在图书馆学习不是假的,是实打实要认真学习,打算趁这个机会,拿下大专文凭。
不过认真学习,不影响她在这“钓鱼”。
赵飞不知道,他已成了胡四娘眼里的猎物。
顺楼梯来到楼上,按照工作人员指的方位,拐到图书馆的古籍科。
敲门进去,却一皱眉。
视线在办公室一扫,把屋里几个人都看了一遍。
屋里一共两男两女,年龄却都不对。
其中两人也就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另外两人年纪较大,也就四十出头,跟刘成年龄都对上。
赵飞不由得一皱眉。
屋里人也诧异,看赵飞是生面孔,其中一个男人问道:“同志,你有事儿?”
赵飞笑呵呵道:“同志你好,我找刘成刘师傅。”
那人道:“那你走错了,刘师傅在隔壁呢。”
赵飞点头,说声“抱歉”,从屋里退出来,扭头朝旁边的办公室看去。
这间办公室门框上的白色铭牌是空的,没有写任何字迹。
赵飞走过去,敲门,进去。
办公室里跟隔壁面积差不多,却只有一个人。
除了这人,屋里其他地方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看起来相当破旧的古籍。
一进屋,空气里也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
那张唯一的办公桌后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将近六十的人,穿一身蓝布工作服,戴着一副旧老花镜,正趴在桌子上整理一本古籍。
这人头发几乎白了,面容清瘦,脸色蜡黄,一看身体就不怎么好的样子。
赵飞进屋,直接问道:“这位同志,请问是刘成同志吗?”
老师傅看一眼赵飞,抬手摘下老花镜,稍微坐直身子道:“我是刘成,请问有什么事?”
赵飞走了进去,伸出手,笑着道:“刘师傅,您好。刚才安全局王志军王师傅给您打过电话。”
刘成打量赵飞,轻轻握了握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你是赵科长?”
赵飞点头,扫一眼屋里,却除了刘成自己坐的椅子,没有其他椅子,干脆站着。
刘成看出他的意思:“抱歉,赵科长,平时我这屋里也没人来,没有招待客人的东西。”
赵飞摆摆手道:“没事儿。”
他过来是要干正事,也不在意这些。
而且赵飞也知道,这位刘师傅腿脚不大方便,来之前王志军跟他提过。
赵飞也没在意他进来后,对方连屁股都没欠一下。
直接说明来意,把那本《金匮要略》递过去:“刘师傅,您看看,就是这本书。”
刘成拿过去后,稍微扫了一眼,说声“稍后”,又把老花镜戴上去。
他却没急着翻开这本书,而是用手在书面上仔细摸索一阵,然后才翻开第一页,仔细阅读起来。
赵飞在边上观察。
这位刘师傅刚开始面无表情,但等翻过几页之后,渐渐凝重起来,开始拧紧眉头,嘴角也微微紧绷。
又翻几页,虽然表情稍微放松,但翻页的速度愈发慢了。
赵飞在边上看,不知道是啥情况,也不敢轻易打扰。
只等对方缓缓翻页,看了半天,才把书往前推了推,稍微直起身,似乎消耗了极大精力,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抬头看向赵飞。
一脸歉意道:“赵科长,抱歉,这个东西我破解不了。”
赵飞的心一沉,失望道:“刘师傅,连您也破解不了?王师傅在局里说,您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刘成摆摆手道:“我算什么专家?就是略有涉猎,有点研究罢了。”
说着又看向桌上这本古书:“这本书里的东西很深,是一位前辈高人留下来的,我的水平还差得远了。而且这本书是残篇,不仅这册丢了小半,应该还有两册,没法全篇呼应,我也没有办法。”
赵飞听他这话,倒不像推托之词。
之前在局里,听王志军吹嘘,他这个朋友如何厉害,赵飞抱着挺大希望来的,却没想到还是这个结果。
赵飞无奈,也只能作罢,打算另想办法,找找市内几个大学的专家。
岂料这时,赵飞正想告辞,刘师傅却忽然道:“不过……”
赵飞听这俩字,顿时心里一凛,难道还有转机!
刘师傅道:“我虽然破解不了,但我还有一个师兄,他在风水堪舆、五行相术上的造诣,还在我之上。这本书的内容,暗合天星地脉,阴阳五行的路数,倒是可以去问问他。”
赵飞喜出望外,没想到刘师傅还有个师兄,连忙道:“那简直太好了!敢问您这位师兄现在在哪?我立刻上门去求教。”
刘师傅也没兜圈子,直接道:“我这师兄姓胡,现在就在花鸟鱼市儿。”眼睛里浮现出一抹缅怀:“他早年跟我一样,都是干下地营生的。但解放后已经改邪归正了,现在做的也是正经买卖,等我给你写个地址……”
赵飞听完,却有一些古怪。
不等刘师傅拿笔去写地址,先问道:“刘师傅,您这个师兄……不会是胡三爷吧?”
刘师傅一愣,刚拿起笔在桌边顿住,抬头看着赵飞道:“赵科长,你认识我师兄?”
赵飞笑笑,算默认了,心里暗想: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落到胡三爷的头上。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很合理。
上次那三万美元,最后也是胡三爷的帮忙,才找到那座水塔的位置。这次居然把他忘了!
赵飞道:“要真是他,我还真认识。但也得谢谢您,要不是您提醒,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儿去拜这尊真佛。”
刘师傅又客气两句。
赵飞道谢,从刘师傅办公室出来,心想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边想边顺楼梯从图书馆楼上下来。
回到一楼大厅,顺便往阅览室里看一眼,胡四娘还在低着头认真学习。
丝毫不受外界影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飞快在演算纸上写着。
在她桌上,用废的草稿纸已经散了一堆。
赵飞只看一眼并没停步,心中却有些感慨。
这年代的人,对学习有一种强烈的执念。
在人们的意识里,似乎只要学习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所有苦难和落后都是暂时的,只要学习就能够迎头赶上,改变一切。
想到这个,赵飞不由摇了摇头。
虽然这时候的物质生活还不富裕,但人的精神状态绝对更好,踏实、充实、充满希望。
还有‘学习’这个万能工具。
不像几十年后,学习虽然仍很重要,但依靠学习改变命运的门槛却变得越来越高了。
赵飞视线从胡四娘身上移开,也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按下去,朝图书馆大门走去。
此时胡四娘却抬起头,稍微侧身正好透过阅览室的窗户,能看见赵飞走出去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旋即看了看面前的书本和草稿纸。
并没收拾,而是径直起身,出了阅览室。
先到工作台那边说了几句话,随即就顺刚才赵飞下来的楼梯爬到三楼,到刘师傅办公室外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刘成看见是她,也没什么意外,还相当熟稔地笑了笑:“四丫头,你咋上来了,学习学累了?”
胡四娘问道:“师叔,刚才赵飞来找你了?”
刘师傅不由愣一下,反问道:“刚才那赵科长叫赵飞?”
他还真不知道赵飞名字,之前接到王志军电话,只知道是他们单位的赵科长要来。
赵飞进屋后,也是以“赵科长”的职务称呼,没问赵飞真名。
没想到,胡四娘一来就叫出赵飞名字。
刘成是胡三爷师弟,自然也就是胡四娘的师叔。
刘师傅皱了皱眉,审视道:“四丫头,你认识赵科长?问他干啥?”
胡四娘不详细说,噘噘嘴,撒娇道:“师~叔……”
刘师傅连忙摆手道:“打住,你这丫头,别跟我来这套。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受不住你这么捉弄。”
随即把赵飞来的目的说出来:“他拿来一本书让我看看,应该是当年被东洋人抢去那一门的残篇。”
胡四娘顿时瞪大眼睛,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忙问道:“他也是咱们一脉的?”
刘师傅想也没想,就摇头道:“不是。他是公门中人,我看他面相,命里也没有‘土气’。他应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残篇,想让我帮着给翻译。”
胡四娘一听,又是皱眉:“您给回绝了?”
刘师傅摇头道:“也算不上回绝。我现在也是吃公家饭的,不想再掺和这些事儿了。我把他推给你爹了,让他去找你爹破解。”
“正好,最近吴家的人回来找你家麻烦。没准借这个由头,让他帮你家挡挡,唬一唬吴家人。等你爹把书破译出来,也算是卖他一个人情。倒是没想到,你们早认识。”
说到这刘师傅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你爹的本事,还到处求人来看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