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道看到林灿对他的描述显露出关切和专注,于是更仔细的回忆着,在林灿面前呈现出关于他所见的更多细节。
“头发是当时最常见的偏分短发,没有抹头油,有些自然的蓬松,额发垂下来,刚好遮住一点眉梢,添了点文弱气,也多了层遮掩。”
“他穿着半旧的深色外套,立领,更衬得脖颈和脸颊那段肤色异样的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或是某种功法导致的、没有生命热度的苍白。”
“最让老朽在意的,并非这些相貌细节,”
胡安道看向林灿,眼神深邃,“而是他整个人的气。我辈狐族化形,无论走哪条道,修为深浅,化身总带着几分天生的灵动或魅意,那是根子里的东西。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块被流水磨光了所有棱角的冷玉,或者一尊披着人皮的、极其精致的偶人。所有的活气都内敛到了近乎消失的地步,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存在感。”
“若非同源血脉那刹那的悸动,老朽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某种更高明的傀儡或尸解之物。”
胡安道说完,轻轻吐了口气,仿佛回忆那段短暂的接触也耗费了心神。
“林先生,我可以确定的是,此人修为定然极高,至少高出我很多,且所修功法或心性,与我等寻常入世炼心之辈迥异。”
“他那种冷,非是冷漠,而是……一种剔除了大部分生之情感的、近乎绝对的静与空。老朽在世间数十年,见过修士,见过妖鬼,这般气质,实属罕见。”
林灿静静听完,脑海中迅速将胡安道这番细致入微的描述,与自己凭借洞察之眼和推理绘制的那幅素描肖像相互印证。
脸型、眉目、唇色、气质……几乎严丝合缝。
胡安道的亲眼所见,无疑为那幅基于间接线索的肖像提供了最有力的实证。
画中人的疏离与阴郁,在胡掌柜的口中,化作了更具体、也更令人不安的冰冷的空静。
“他当时可有什么细微的动作、习惯?或者,身上有无特殊的气味?”林灿追问,不放过任何可能锁定身份的细节。
胡安道凝神细思,缓缓摇头:
“动作极其简练,进门,驻足扫视,目光与我接触一瞬,随即就转身离开,步伐均匀稳定,没有丝毫迟疑或匆忙。至于气味……”
他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回溯当时的空气:
“除了那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旧书卷和淡淡的硫磺味,再无其他……。”
“硫磺味?”林灿眼中精光一闪。
“确定!”
胡安道肯定的点了点头。
“老朽常年与布匹打交道,有些布匹在漂白的时候就会用到硫磺,因此老朽对硫磺的气息非常敏感,那人身上的硫磺味非常淡,几乎闻不出来,但绝不是衣服上的。”
线索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对方深不可测。
“还有什么呢,继续说!”
“我当时感觉也非常诧异,看到他离开,于是我就追到门口,”
胡安道继续回忆道,“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步态寻常,转眼就混入了人群,再难寻觅,那个人反跟踪的能力似乎已经刻入骨髓,几乎成为他习惯的一部分,而且似乎对这座城市非常了解。”
“事后,我也曾暗中留意,但此人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消息或异动传来。仿佛那一次照面,只是一个偶然的、毫无意义的擦肩。”
林灿心中沉吟着。
一个修为高深、气质冰冷独特、行踪诡秘、且对同类也毫无亲近之意,刻意保持着距离的妖狐,在珑海悄然活动,其所图必然不小。
那只食人妖狐涉及到的案件,或许远远不止与兽人宗有关。
“多谢胡掌柜,这番描述极为详尽,对我帮助很大。”林灿诚恳道谢,随即话锋微转,“此人此后再未出现么?亦无人提及过类似人物?”
胡安道肯定地点头:“再未见过。老朽也留意过,无论是市井流言,还是胡不语偶尔传来的消息,都无此类人物踪迹。他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彻底消失了。”
胡安道说完,看向林灿,神情郑重:
“林先生,老朽所知仅止于此。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其气息之纯与冷,绝非寻常山野或红尘打滚的狐辈能有。若先生所查之事与他有关……务必万分谨慎。”
林灿端起茶杯,缓缓饮尽最后一口已然微凉的八宝茶,温润的茶汤下肚,却驱不散心头渐起的凝重。
看来,这是一只非比寻常的食人狐妖。
自己隐匿在珑海,却对同类极为警惕,还能策划协助兽人宗在珑海搞事,步步谨慎,背后牵扯出的东西一定更多。
“多谢胡掌柜坦诚相告。”林灿起身,“今日叨扰已久,林某告辞。若掌柜日后想起任何细节,或再有类似发现……”
胡安道立刻起身,拱手道:“老朽明白。定会设法告知先生。”他顿了顿,补充道,“胡不语处,老朽也会留意。林先生……一切小心。”
林灿告知了胡安道一个联系方式,就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胡安道恭敬地将他送到云锦轩门口。
外面的秋风比来时更显凛冽,卷起老街地面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到人的脚边。
“林先生慢走!”胡安道在门口躬身。
林灿回到自己的车上,把车发动了起来,但却不急着开走。
车内的煤精炉低吟着,气压汞柱在玻璃管中缓缓爬升,稳定在一个幽蓝的刻度。
林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将背脊靠进柔软的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方向盘上轻叩,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德青老街斑驳的砖墙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它们,落在更幽深的地方。
胡掌柜的描述、那张素描肖像上疏冷的线条、河滩边潮气裹挟的阴郁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