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里的两人正迅速扫视着场中一片狼藉的战斗痕迹——
焦黑的地面、碎裂的瓦砾、金色的光圈残痕,尤其是那具倒在焦痕中央、死状凄惨的兽人宗高手尸体,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狂暴雷罡余韵与血腥焦糊气。
他们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灿身上,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林灿脸带神秘傩面、手持平天阴阳尺、还有一只神犬,处处透着神道者的强大。
“我们是补天阁巡夜使,阁下何人?”
林灿知道,刚刚与这兽人宗高手的战斗,剧烈的神术波动气息,特别还有自己两次释放赤霄神雷的动静,都足以把补天阁的人引来。
像珑海这样的地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没有人来,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林灿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探手从腰间取出自己的令牌,随着一点个人气息的注入,令牌表面顿时泛起一层淡淡的八卦光晕。
这是最好的防伪标识,每个补天人的令牌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林灿的令牌被人抢走,也无法被激活。
“补天人,行动代号,戏子!”他将令牌示于二人,声音透过傩面传出,简洁明了。
“我奉命追查食人狐妖案,此獠,兽人宗余孽……”他抬手指向地上的尸体,“今日晚间于德青老街云锦轩击杀早已经在阁中登记注册的狐妖胡安道。”
“我追踪而来,他负隅顽抗,并于最后时刻自毁心脉魂魄,断绝线索。”
“胡安道的尸体还在云锦轩中,已经显露出原型,还请妥善处置,此处痕迹请二位接手处理,请仔细勘查,或有遗漏线索。尸身也需运回司内,交仵作详细检验,或许能寻得蛛丝马迹。”
左边身形魁伟高壮开口,对着林灿抱拳,“辛苦了,我等会依规处理!”
林灿不再多言,对二人略一抱拳,转身。
獒影低吼一声,银焰缭绕的身形轻捷地跟上。
夜色,已将白日的阴沉彻底染透。
德青老街寂寥无人,白日里尚存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已被深入骨髓的冷清与某种无形的压抑所取代。
云锦轩的门紧闭着。
补天阁处理的人还没有到来,林灿先返回了这里。
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布料与时光的气味依然存在,但此刻,一股悄然弥漫开来的血腥气,以及某种生命骤然消逝后留下的虚无感,已如冰冷的油漆般覆盖其上,彻底改变了这里的味道。
店堂内,那些如凝固彩虹般的绸缎布匹,在林灿的眼中,只剩下一片黯淡的、蒙尘般的灰调,沉默地堆积在货架上,像一场盛大演出后荒弃的布景。
柜台温润的包浆,此刻看来也只觉冰冷滑腻。
林灿在这里取了几尺白布,然后返回后院。
林灿的脚步很轻,落在打磨过的老旧地板上,却仿佛能激起回声。
他停在那间厢房门前,静立了片刻。
赤红傩面之后,呼吸平稳。
獒影安静地蹲伏在他脚边,银焰内敛,只有双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房内传出的、属于已逝者的寂灭气息,它喉间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近乎叹息般的呜咽。
林灿推开了门。
书房内的景象,与他刚才来时,完全一样。
之前看起来是血腥的,恐怖的,此刻,在林灿眼中,只有淡淡的悲伤。
林灿安静的注视着胡安道的本体。
白日里那个穿着半旧棉袍、笑容和气、眼神温润、会亲自给贫苦人家送冬布、会用心整治一桌精致素斋、谈及“希望世上少些杀孽”时眼神虔诚而自嘲的清癯老者,与眼前这具安眠的狐躯,在脑海中缓缓重叠。
一个是精心扮演的“人”,一个是回归本真的“妖”。
而此刻,无论是人是妖,都已寂灭。
林灿心情复杂,没有言语。
他轻轻的把那断掉的头颅放了回去,又拿过那被神术完整剥下的白色狐皮,轻轻的展开,让它回归那血肉模糊的躯体之上。
最后,他把拿来的白布,轻轻的,像怕吵醒睡着的朋友一样,轻轻覆盖在胡安道的身上。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赤红的面具在符灯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遮住了一切表情,唯有身姿挺拔如松,又沉静如山岳。
时间在这一方被死亡与冷光笼罩的空间里,仿佛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如同白日他在此等待时那般。
但那时等待的是生者,此刻面对的是逝者。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个呼吸,又或许更长。
林灿微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右手,并非抱拳,而是掌心向内,手指并拢,以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赤红傩面的额心位置,停留一瞬。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没有特定的礼仪规制,却仿佛带着某种个人化的真诚的致意与哀悼。
然后,他开口,声音透过傩面传出,不再是白日的平和探寻,也非战斗时的冷冽果决,而是一种低沉、清晰,近乎独白般的平稳:
“胡先生。”
“白日叨扰,承蒙款待,一席素斋,几句闲谈,犹在眼前。”
“你说,管不了别人,就只能尽自己的一份力。”
“你之力,在寸缕之间,在方寸之地。云霞为锦,经纬成春,不取皮裘,不伤生灵。这人间烟火,你安静走进来,活成了其中一副清净温润的风景。”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内那些被主人珍爱的物件,最终落回那身黯淡的一点雪白的毛发上。
“这底色今日被污,行凶者已诛。然,你所惜所护的清净与温润,此刻亦随你一同寂冷。”
林灿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让话语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淀。
“世道恒有阴影,杀孽总难尽绝。你那一份力,或许微渺,但存在过,便不是虚无。”
“今日之后,云锦轩门可罗雀,德青老街少一善者,世间少一持素之狐。此为憾事。”
“然,你择此路,守此心,于暗处行明事,于异类存善念,至终末,躯体虽损,神魂未蒙尘垢,安然归于此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