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走过去,拿起了桌上的那封信。
不需要看上面的字,只需要看一眼那个信封,林灿就能感觉到浓浓的宁曼卿的风格。
信封并非寻常白色,而是一种极浅的雾霾灰蓝,对着光看,能隐约透出内里信笺那抹独特的淡粉,像晨曦微露时天边将明未明的那一抹霞光。
封口处,并未使用寻常的火漆或胶水,而是巧妙地用了一小段约两厘米长的极细银灰色丝绒绳,绳结是一个简约而别致的平结,两头各缀着一颗比米粒略大、打磨成不规则多面体的月光石小珠。
这信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很用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正面中央,用与信笺同款的紫灰色墨水,以极其精细的笔触,手绘了一个热烈的红唇。
这封信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宁曼卿甜美热烈的气息。
信封的背面,在右下角,才是宁曼卿用那流畅有力的字体写下的收信人信息:
林灿先生亲启
字迹下方,用更小的字体缀着一行有着烂漫气息的花体法文:
“Pour vos yeux seulement.”
林灿是懂法文的,这一行字的意思翻译过来,是“仅您亲阅”。
宁曼卿热情洋溢的摩登做派和特立独行的大胆风格在这信中展露无遗。
看着这封信,感觉就像那个女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林灿打开信件,似乎打开了一个包裹着宁曼卿气息的香囊,一张淡粉色的信件就在其中。
吾爱:
见字如晤。
自报社一别,时日虽短,于我,却像经历了几场完整的四季轮回。
春风夏雨、秋叶冬雪,心里兜兜转转,竟全是那日你听我说话时,微微蹙起又舒展的眉头。
我素来不喜等待,觉得那是世间最无趣的消磨,可如今,这“等待”二字,因着你,竟也生出了千回百转的滋味。
说来可笑,我宁曼卿平生最怕束缚,如今却甘愿被这无形的“思念”捆了个结结实实,像个笨拙的囚徒,而钥匙,似乎只在你的手里。
所以,我决定不再空等。
听闻“大世界”新来了一位魔术师,专精逃脱之术,钢丝绳索,惊险万状。我立刻订了两张明晚的前排票。
旁人只见其“险”,我却独独想到一个“解”字。
世间绳索繁多,有形无形,皆欲困人。
曼卿这点心思,或许也是缠住我自己的绳索吧?
我不求逃脱,只盼——
能邀你同去,并肩坐在那片黑暗与惊叹声里。
当灯光聚焦,锁扣紧缚的刹那,我的心跳,或许只有你能懂得,那究竟是为了台上的惊险,还是为了身旁,终于得以靠近的你。
他们说,最妙的魔术,是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那么,我这点小小的、热切的不可能的念想,是否也能在你面前,侥幸变成一次可能的相约呢?
明晚八点,大世界门口,我会穿着一件鸽灰色镶银边长礼裙,等你。
或是,你想让我穿着的任何衣裙……
若你不来,我便一直等下去,直到那位魔术师演完他所有的把戏,直到夜色吞没最后一个观众。
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像我宁曼卿的冒险了。
盼复。
你的,
曼卿
信件的最下面,是宁曼卿留下的一个私人地址,华兴路139号,曼卿公馆。
林灿放下了信纸,没有向后靠,而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仿佛需要以某种形式上的端正,来抵御这封信里弥漫的、过于馥郁的情感。
说来也很奇怪,这是老爷子两世为人收到的第一封女生写给他的情书,居然是宁曼卿。
上辈子,老爷子女人虽多,但那个时代,人们已经习惯了更便捷的交流工具和更直白的表达,写信似乎已经成了某种古老的回忆。
而这辈子,林公子刚刚初出茅庐就遭遇家中巨变身陷囫囵,的确还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林灿的脸上的表情有点玩味和意外,心情也有点特别。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座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宁曼卿的感情,确实像一场设计精美的海啸。
整个珑海,可能没有几个男人顶得住这种海啸的冲击。
他欣赏这份敢于将内心风暴全然呈上的勇气,甚至欣赏她信中那些机巧的比喻和不容置疑的坦荡,宁曼卿是这个时代很少的,从不掩饰自己欲望的女人。
但这欣赏,是隔着距离的欣赏,如同观看远处一场绚烂的烟火。
诱人吗?诚然。
但他清楚地知道,有些风景,一旦踏入便再难回头,而他不确定宁曼卿是那个可以和自己走下去的人。
风花雪月,是他负担不起的奢侈品,也是他无意驻足的温柔乡。
他拿起信纸,又仔细读了一遍,这次用的是审阅稿件的眼光。
他看到了她才华横溢的倾吐,也看到了其下那颗灼热不安、渴望回应的心。
这份灼热,让他冷硬的心壳内部,某块极其细微的地方,似乎被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酸涩的暖意。
但也仅此而已。
明天晚上,是他和王夫人约好的牌局之日。
宁曼卿选择的看魔术的这个时间,在另外一个场合,却决定着南星洲最大铁矿的股权份额的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