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休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脑袋转向圈栏的方向。
要吃东西的信号传入他脑子里。
“知道了，去吧。”
巨龙甩了甩尾巴，径直走向食物区。
开荒队的后勤人员早就准备好了——三十多头绵羊被赶进了喂食围栏，旁边的冷藏车里还卸下了几条巨型深海鱼，每条都有三米多长，是捕捞队从魔鬼海域拖上来的。
克拉克休喷出温热的火焰，咩咩咩声戛然而止。
它叼起第一头羊，脖子一仰，整个吞了下去。
戴蒙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抱在胸前。
他的好搭档每次从前线执行焚烧任务回来胃口都特别好，今天尤其凶猛，三头羊下肚的功夫，第四头已经到了嘴边。
“感觉怎么样，老伙计？”
克拉克休回了一声短促的嘶鸣。
戴蒙抖了抖嘴角，没再打扰。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
一辆挂着开荒队编号的封闭式电动车沿着基地内部道路开过来，速度不慢，在离龙尾五十米的地方才刹车。
车门推开，雷尼丝走了下来。
她穿着开荒队配发的加厚冬装，银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肚子已经开始显怀，因为怀孕导致走路姿势比半个月前又笨重了一些。
“戴蒙！”
戴蒙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雷尼丝，你又自己开车跑出来。”
“雅迪车好开啊，有顶棚，不会伤害我的！”
“我说的不是车。”戴蒙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出来，很危险的。”
“这是临海基地，周围全是开荒队的人，你紧张什么。”雷尼丝拍了拍他的手背，“又不是冰河总基地那边，人来人往的。再说了，我自己也不是不能使用魔法。”
戴蒙想反驳，看了眼她的肚子，把话咽回去了。
雷尼丝没给他继续念叨的机会，眼睛亮起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韦赛里斯和丹妮的龙蛋，都孵化了。”
戴蒙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表情在短短两秒内经历了惊讶、确认、狂喜三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一个咧开的笑容上。
“两颗都孵了？”
“两颗都孵了。今天早上的事，韦赛里斯那孩子很激动！”
戴蒙深深吸了口冷风，胸腔里涨满了什么东西。
那是复杂和欣慰的心情。
坦格利安家族流亡至今，手里最大的筹码除了少量的防身装备和一些魔法，就是龙了。
他和克拉克休是唯一的成年战斗组合，可一个人终究撑不起一个家族的复兴。
现在不一样了。
“十五年。”雷尼丝竖起手指，“最多十五年，韦赛里斯和丹妮就能驾驭青年龙参加战斗，到那个时候——”
她没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戴蒙点了点头，看了下四周的人，直接示意雷尼丝驾车返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开荒队的东西。他们的战斗方式、后勤体系、指挥链条……比我们先祖记录里的人类强不少，但强的有限。”
“那就好。”坐在电三轮后面的雷尼丝的手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和魔法预言说的一样，家族会重新振兴。”
戴蒙握住她的手：“会的。”
两人回了基地里的居住区。
开荒队给他们安排的住处不算豪华，但供暖和热水一应俱全。雷尼丝这段时间也开始摒弃之前王后范，开始自己做饭了。
吃过饭，雷尼丝拉着他坐到通讯终端前。
屏幕接通的时候，韦赛里斯的脸占了画面的四分之三，离镜头太近了。
“叔叔——！”
戴蒙往后仰了仰：“我看得见，你退后点。”
韦赛里斯手忙脚乱地往后挪，露出了完整画面。一条青铜色的幼龙趴在他的右肩上。
巨龙刚出生不久，翼膜薄得能透光。
它歪着脑袋打量屏幕，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看！你看它！”韦赛里斯的声音都在抖。
“我看见了。”戴蒙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幼龙的状态如何？”
“达琳帮忙检查过了，说非常的好！”
“看看丹妮的龙！”
达琳是他们王室的私生子一员，父亲曾经是龙卫。
画面一转，刚一岁的丹妮坐在房间另一头的地板上。
一条黑色幼龙蜷在她怀里，脑袋埋在她的臂弯中，尾巴缠着她的手腕。丹妮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摸着幼龙的脊背。
那条黑龙肉眼可见的比韦赛里斯肩上的青铜龙大。
戴蒙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好好养。”他说，“别急着让它们飞，骨骼没长全之前不能强行展翅。它此刻很脆弱，别让丹妮拉扯到了龙！”
“知道了叔叔，达琳也是这么说的。哎……别咬！别咬那个！那是通讯线！”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传来韦赛里斯手忙脚乱的声音和幼龙不满的尖叫。
雷尼丝笑出了声。
通讯结束后，房间安静下来。
戴蒙靠在椅背上，看着雷尼丝：“最近魔力波动越来越大，大型天穹交汇出现的频率比上个月又高了。我们剩下的龙蛋有什么变化？”
他们逃亡的时候一共带出来六枚龙蛋，三颗活力充沛，其中五成能够孵化。
刺客已孵出了两颗，加上克拉克休的蛋，刚好三颗。
另外三颗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微弱的生命波动。
“还没有孵化迹象。”雷尼丝摇头，又补了一句，“但活性确实在增强。我每天都会用感知法术检测，比一个月前强了将近一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声音轻了些：“等咱们孩子出生的时候，说不定就会有新的龙蛋响应。血脉和龙蛋之间的共鸣，你比我更清楚。”
戴蒙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雷尼丝去休息之后，他一个人走到住处外面的平台上。
临海基地的夜风寒冷无比，仿佛能割人脸。
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不时能够看到天空中有无人机之类的飞过。
更远处，他能感知到克拉克休已经吃饱喝足，正盘于人类给它专门修建的龙巢里睡懒觉。
戴蒙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开荒队给的东西。
烟头亮起来，他吸了一口，烟草味让他的精神得到舒缓。
戴蒙把烟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海面的方向。
未来该怎么走，他想了很多遍，每次想完都比上一次更头疼。
雷尼丝相信预言。她从小就对那些魔法先知的话深信不疑，认为坦格利安家族终将复兴、终将回到王座上。
这种信念支撑着她走过了流亡的每一天。
但是戴蒙不信，他曾经是热血的理想主义者，野心勃勃的浪荡王子。
但是现实的打击让他看清太多了。
他已经不敢全信魔法了。
王室教育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预言这种东西不能当做天命。
这段时间帮着开荒队执行焚烧任务，他看到了太多东西。
开荒队的武器、组织架构、通讯系统、后勤补给链……每一样都让他对开荒队人类有全新认识。
这些人跟南方王国的农夫和骑士完全是两个物种。
他们温和、有礼、守规矩——这是好事。
他们在飞速的适应这个世界，在快速的进步。
对于坦格利安而言，这不是好事。
龙是他们的优势，一些禁忌魔法是他们的杀手锏！
但如果人类的技术继续发展下去，五年后、十年年后，龙还能是决定性的力量吗？
开荒队的那些直升机，现在的确打不过克拉克休。
但是他们掌握的其他大威力武器，也可以对付他们的巨龙。
他弹了弹烟灰，想起前几天通过私下渠道联系南方的事。
几个曾经忠心耿耿的家族成员给他传回了消息，没一条是好的。
那个篡夺者虽然内政拉胯，贪恋美色，但是位置越坐越稳，在各大禁地方面的军事布局虽然遇到的问题不少，但防守起来的时候，至少是个合格的统治者。
造王者艾林和他编织的同盟家族的利益网络越收越紧，河湾、风暴、该死的血狮子们全被拉进了利益共同体。
想靠南方内部矛盾翻盘，根本不现实。
北方这边借助人类开荒队复国的机会极为渺茫！
开荒队对他客客气气，给吃给住给资源，但从来没有表态要帮坦格利安夺回王位。
还有，人家凭什么帮？
凭他每天帮助他们焚烧那些血肉聚合物？
凭王室的一些修炼方法？
他们也能解决的啊！
戴蒙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
“实在不行……”他盯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找个机会让南方更乱起来。让开荒队和王国的矛盾更加激化……”
念头一冒出来，戴蒙感觉这个事情越发可行！
想到这个，他又想起今天通讯里韦赛里斯肩膀上那条青铜幼龙，还有丹妮怀里那条黑色的。
小东西们翅膀还是软的，连飞都不会飞。
“不行，此刻还不行！不过它们会长大。”
“十五年……不，或许只需要十年。”
戴蒙重新点燃一根烟，随后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屋内。
先忍十年。
等幼龙成年，等更多的龙蛋孵化，等自己找到机会，等到坦格利安家族真正拥有一支龙骑士编队。
到那个时候，谈判桌上的筹码才叫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