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发现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似乎,好像没死干净?
因为在恢复视力之后,高欢猛然发现,自己正处于传说中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他看了下自己已经透明的双手和身躯。
紧接着,高欢发现自己的听觉也恢复了,恢复的瞬间,高欢的耳边就传来了哭嚎之声。
高欢怔怔地看着下方。那是他的肉身,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早已没了生息。而他的妻子、儿女、臣属们围在榻前,哭声连成一片,撕心裂肺。
娄昭君紧紧攥着他冰冷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高澄则低埋头颅,虽然看不清面部,肩膀却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堂下,慕容绍宗、段韶、彭乐等文武面露哀伤,单膝跪地,长跪不起。
高欢想飘下去再看看自己的亲人和兄弟们,却发现并不能控制自己正在往上飘的身体。
挣扎了两下无果后,高欢放弃了。
“我果然是死了!”
“也好……这劳碌一生,终是……一场空啊。”
高欢看着下方那些追随他半生、此刻头颅深埋、肩背颤抖的部下们,心头的波澜竟渐渐平息下来。他不再挣扎,任凭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魂体,穿透灵堂厚重的屋脊,缓缓上升。
木材、瓦片、尘埃……毫无阻隔地穿过,他低头最后望去,地面的一切在他的“眼”中迅速缩小,妻儿的悲恸、部将的哀戚,都凝缩成了一幅无声的画卷。
等飘到了天上后,高欢想再看看自己经营了一生的晋阳城,但他看不清。
因为他死的这一天刚好日食。
再升高了点,高欢发现自己能看到了,只是看到的不是晋阳城,而是天下。
他看到了长安城里正坐在案后理政的宇文泰,看到了玉璧城中呼呼大睡的韦孝宽,看到了南方金陵城中,在静室里潜心礼佛的老和尚萧衍。
宏图,霸业,人心,天下……
生前种种执念,此刻如烟云般从魂体剥离、消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纠缠半生的野心、算计、得意与失意,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便是……死后所见么?”
上升的速度似乎在加快,下方的山河城池已缩略成棋盘般的图案,细节尽失。上方,是浩瀚无垠、深邃宁静的苍穹。日光温暖地包裹着他透明的形体,让他感到昏昏欲睡,仿佛要融化在这片光里。
“原来天下是个球?”
这是高欢昏睡前最后的意识。
不知昏睡了多久,高欢被一道紫光所惊醒,他睁开眼睛,猛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紫色的球内,而且正在向下方那一座方形的世界坠去。
高欢有些发懵。
“等等,这不会摔死了么?这么高?!”
“喂喂喂?有人么?有人救救我么?”
“嗷差点忘了,我已经死了来着。”
高欢长松一口气,自己都死了,成魂魄了,害怕摔死干啥?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他下意识地抹了下额头的汗。
“嗯?等等?”
高欢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下额头。
“不对!我怎么有肉体了!”
高欢开始慌了,连忙爬起来靠着球壁。
“我不是死了么?怎么又活了?”
很快,在高欢的惊慌中,带着他的紫色圆球坠入方形世界,一声龙吟传入高欢的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