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北京，银杏叶，铺了满地。
郭凡和路洋从地铁站出来，沿着北三环往西走，很快来到了中影楼下。
风有些硬，路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骂了一句：“这天儿说冷就冷。”
郭凡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中影制片部主任赵海发来的消息：“到了直接上六楼，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两个人今天是来签约的。
赴美学员班的政策扶持里有一条，可以从中影的储备版权库中挑选剧本筹备电影，如果确定想拍的，中影还负责帮忙拉投资。
对郭凡和路洋这样没有大公司扶持的导演来说，这是他们现阶段能拿到的最好资源，也是学员班吸引年轻导演参加的一个举措。
中影的版权库，放在整个行业里也是独一档的存在。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现在，各制片厂积累的剧本、小说改编权、原创故事大纲，堆了满满几层书架。
有些本子压了十几年没人碰，有些本子被翻来覆去改过七八版，还有些本子连原作者自己都忘了还卖过电影版权。
郭凡和路洋上个月来看过两次。
两个各自抱着一摞剧本看到眼睛发酸，但也算有所收获。
郭凡最后看中的是一部科幻小说。
准确地说，是一个叫刘慈欣的山西作家写的短篇，《流浪地球》。故事讲的是太阳要炸了，人类给地球装上发动机，推着它跑。
这个离谱到荒唐的科幻创意，却让郭凡怦然心动。
当然，他也清楚国内科幻电影什么水平，没技术、没经验、没工业体系，十个科幻片拍出来至少有八个是笑话。
但这个本子不一样，不是说它技术上更容易实现，而是它的核，那个带着地球一起跑的念头，让郭凡觉得这件事值得去试试。
见识过美国电影工业化模式的他，心中已经已经有了些思路和想法，回国以后也多次在琴岛和彭城之间往返考察。
路洋倒不需要看别的剧本，他有个原创的剧本，已经有了中影的意向投资，这次来就是谈投资的事情。
剧本名字叫《绣春刀》，讲的是明末锦衣卫的故事，三个结拜兄弟在时代夹缝里的挣扎。
两个人各怀忐忑和兴奋，进了中影大楼。
电梯到六楼，门一开就是制片部的办公区，赵海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半掩着，能看见他坐在桌前翻文件。
“赵主任。”路洋敲了敲门框。
“快来。”
赵海抬起头招呼两人坐下，让助理倒了茶。
“怎么样，你们俩看好剧本了吗？”
“看好了，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商量下改编权签约还有投资规模的事情。”
“看中什么剧本了？”
“小郭看中的是《流浪地球》。”
路洋年龄大，而且赵海也同样是北电出身的，两人认识十几年了，直接开门见山。
“这一部啊....”
赵海原本还笑意盈盈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路洋最先察觉到不对劲。赵海平时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今天这架势，明显是有话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主任，剧本被人拿走了？”路洋试探着问。
赵海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一份文件转过来，推到两人面前。
“可真不巧。”
郭凡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版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转让方是中影集团，受让方是B站影视公司，转让标的物一栏里，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项目的名字。
他的目光往下扫，很快就看到了《流浪地球》。
“这......”路洋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赵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老韩董亲自来见的喇董。”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签了一份协议。以后中影版权库里的剧本，都可以向B站影视公司开放，同等价格下B站影视公司有优先受让权。你们看中的这两个本子，就是第一批受让清单里面的。”
郭凡没说话，他又把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除了《流浪地球》，还有十几个项目。
《我的战争》、《东极大营救》、《希望岛》、《寻龙诀》、《九层妖塔》、《我和我的父辈》.....
这些剧本有些他从版权库中看到过，有些他也没看到，但这些剧本都在清单上，显然是已经成了B站影视公司的囊中物。
“所以，”路洋理了理思路，“这个本子的开发权，现在在任夏手里？”
“确实如此。”赵海点了点头，“小郭你要是还想拍，得去找他们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郭凡最先开口：“韩董那边，有说这个本子他们打算怎么弄吗？是自己拍，还是找外面的导演？”
“这个他没细说。”赵海摇了摇头，“不过我估计，他们自己拍的可能性不大。任夏公开说过不再执导，韩董也不会去当导演，顶多挂个制片人的名头。”
“说到这里，”赵海又笑了笑，看向两人：“这对你们来说其实也是个机会，他们公司现在主控的项目基本都是找外面的导演来拍的。《唐人街探案》不就是找了陈思成吗？小郭你要是真对这个本子有想法，不妨去聊聊，说不定连投资的事情都能解决了。”
“还有路洋，你的电影不是正在拉投资吗？我给韩董打个电话，你们去找韩董和任导聊一聊，说不定他们愿意帮忙。”
路洋看了郭凡一眼，郭凡微微点了点头。
从中影出来，郭凡掏出手机导航。
“直接去？”
“直接去。”路洋说。
韩三评是他们两个的老学长，对他们俩一直照顾有加，而任夏虽然是公认的北电逆徒，但至少和他们两个也没什么仇怨，双方合作的机会很大。
两人开车，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B站影视公司楼下。
这栋写字楼不算新，玻璃幕墙在秋日的阳光下反着光，顶楼上哔哩哔哩BJ总部的硕大LOGO非常瞩目。
大堂内，九楼到十一楼都标着B站影视，其他的则是哔哩哔哩BJ总部的办公区。
前台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没多久，金驰从电梯里出来。
“郭导，路导。”金驰跟两人握了握手，态度客气但不生分，“韩总正在开会，大概还有二十分钟。你们先上去坐会儿，任导也在。”
三个人进了电梯。郭凡注意到金驰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误杀》剧本大纲。
“你们公司现在项目挺多啊。”路洋随口说了一句。
金驰笑了笑：“多是多，就是忙不过来。韩总来了之后又收了一批本子，编剧团队天天加班。”
B站的影视公司在行业内虽然资历浅，但因为有着任夏和韩三评的存在，不仅不缺项目，反而项目资源多到爆炸，因此也格外让人烦恼。
悬疑剧方向上，任夏已经拿到了《误杀》系列的全部版权，此外还拿到了《法医秦明》、《白夜追凶》《隐秘的角落》等一批悬疑小说的影视开发权。
此外，在喜剧方向，任夏让金驰和此时名声尚未显露的开心麻花签署了相关协议，储备了包括《夏洛特烦恼》、《西红柿首富》等几个喜剧电影。
在动漫方向，任夏还从B站本身发掘了《罗小黑战纪》、《雾山五行》两部动漫电影，《哪吒1》的电影合作开发也在接触之中。
这些项目中，有的已经在拍摄制作中了，如《夏洛特烦恼》此时已经开机拍摄，金驰只是拿到了10%的投资和相应的可分账票房份额。
还有一些还处在小说原型的阶段，刚刚改出了第一版的剧本。
但是B站影视公司自己的编剧团队水平太弱了，改出的剧本往往还需要任夏亲自把关做最后的修改。
韩三评来了公司第一件事，立刻把这个最关键的环节进行一番补强和改变。
他向任夏推荐了几个组合，首先是把首都军区政治部文工团的兰晓龙请来挂名当了顾问，随后又请来了山东广电的赵冬苓也一起挂名顾问，为编剧团队找了两个定海神针。
此外，他又建议任夏把指纹工作室整个吸收进编剧团队，毕竟指纹本身就是悬疑类的小说作者，在行业内虽然算是小字辈，但韩三评曾经见过他改出的两个剧本，知道这个人的水平。
悬疑剧是影视公司的重头方向，必须有一个在专业上过硬的人来担纲才能让剧本更加出挑。
除了剧本团队以外，韩三评还给任夏推荐了几个行业内的资深制片人，毕竟这么多项目，总不可能让他老韩亲自去跟，要有几个水平过硬的制片人来盯着才行。
除了制片人，还有发行渠道的建立。
虽然老韩在这个里面的面子几乎比天大，但是发行的事情很繁杂，不可能每件事都让老韩出面刷脸，因此必须要有一个健全的发行部门去负责主动对接。
对于老韩的建议，任夏自然是照单全收。
公司运营这方面，十个他摞起来也不可能赶得上老韩的水平，任夏请他过来就是干这个的。
老韩见任夏放权，也不含糊，大刀阔斧的改革重组公司架构，然后招兵买马扩充人员规模。
可以说，整个影视公司，在老韩接手的一个多月内，几乎是来了个全方位的升级，从一个草台班子，一跃而成了正规完善的影视公司。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一开，整层都是开放式的办公区。
几十个工位坐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各个项目的进度表，颜色分得清清楚楚——绿色是“剧本阶段”，黄色是“筹备阶段”，红色是“拍摄中”，蓝色是“后期制作”。
郭凡扫了一眼，光绿色标签就有十几个，其中悬疑、动漫、战争三个分类的电影占了主要比例，此外还有一些电视剧的剧本。
金驰领着两人穿过办公区，进了一间小会议室。窗户朝南，阳光正好打进来，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碟点心。
“两位稍等，韩总那边结束了我就过来叫你们。”
金驰出去之后，路洋凑到郭凡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看见外面那面墙了没有？他们同时在推进的项目，少说有十五六个。”
郭凡点了点头。他刚才也数了。
“《唐人街探案》还在拍，《误杀》听说也是个重点项目。还有墙上那些没听说过的项目名，光悬疑类型就占了一半。”
郭凡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中影版权库里那么多本子，为什么韩三评偏偏挑中了《流浪地球》？
这部小说在科幻圈里有些名气，但放在整个文学市场，几乎没什么声量。一个退休的行业大佬，跑到老东家的版权库里，在一堆成熟项目中间，把这么一部冷门的科幻小说挑走了，让他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任夏走在前面，韩三评跟在后面。
任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不像刚从会议室出来，倒像是刚从剪辑房里被拉出来的。韩三评还是那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步伐不紧不慢。
四个人握了手，各自落座。任夏坐在郭凡对面，金驰和韩三评分别坐在他旁边，老韩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郭凡路洋两人分别让了一支。
“赵海刚和我打了电话。”韩三评先开了口，“小郭你想拍《流浪地球》，还有路洋，你是来聊聊《绣春刀》投资的事情吧？”
路洋点了点头：“《绣春刀》是我自己写的本子，改了好几年了，剧本您看过。”
韩三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任夏。任夏把矿泉水瓶放下，开口了。
“路导，这个本子我看过。就是你去年发给中影的那一版。”
路洋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剧本基础很好。”任夏继续说，“人物关系扎实，时代背景也压得住。三个结拜兄弟，一个想往上爬，一个想守本分，一个被裹挟在中间。明末那个时代本来就乱，个人在时代面前的那种无力感，你抓住了。”
他停了一下。
“但动作设计那块，还能再往上走一走。锦衣卫的绣春刀，在史料里是有据可查的兵器，形制、用法、实战中的优劣势，这些如果能吃透，打戏会比现在更有质感。”
“还有个最关键的地方，你这个里面个人的英雄气够了，但是拍历史，不能只拍个人英雄的快意恩仇，那和武打片有什么区别？”
“任导觉得应该怎么改？”
“加一些家国天下的情怀，神雕侠侣为什么比射雕英雄传好？好就好在多了一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郭靖。”
任夏认真看了路洋一眼：“明朝正朔王朝，是有忠臣良将的，不能只拍蝇营狗苟，就算要拍反面，也要拍封建统治腐朽落后的那一面，不能只拿人性替历史下定论。”
路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任夏真看过，而且看得这么认真，指出的问题也很深刻，不是讨论哪段剧情出不出彩，而是直接聊起了剧本的基调和立意。
“我回去就改。”路洋说。
“改好之后，我们可以投资，先说好我只负责看剧本，投资方面韩董做主，具体多少份额，你和韩董谈就行。”
任夏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郭凡。
“郭导，《流浪地球》的事情....”
郭凡等着他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