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君的电话很快挂断,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高小松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凉。
刚才那杯威士忌带来的暖意和得意,在这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太了解杨恒君了,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利益熏心的嘴脸挺让人不耻,但却总是喜欢装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能让他慌成这样的,绝不是小事。
他立刻打开电脑,输入B站的网址。
页面刷新出来的那一刻,高小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B站首页,最显眼的推荐位上,挂着一个红底黑字的视频封面。
那两种颜色搭配在一起,像判决书上的印章,像古装剧里问斩时的令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的公权力气息。
封面正中央是两个硕大的隶体字——
《真相》。
那两个字用的是加粗加黑的字体,每一笔每一画都像刀刻斧凿,笔画末端还做了做旧的斑驳效果,像是从某份尘封多年的档案里拓印出来的。
而在“真相”二字的正下方,一排黑色的人影剪影,从左到右依次排列。
这些人影没有面容,没有服装细节,只有轮廓,但高小松只扫了一眼,就觉得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最中间那个剪影,矮胖的身形,标志性的卷发轮廓,手里还握着一把展开的折扇。
那是他。
高小松这辈子上过无数节目,拍过无数宣传照,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剪影会这么有辨识度。那个胖、那个卷毛、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组合在一起,就算化成灰别人也认得出来。
他的目光往旁边扫去。紧挨着他左边的,是一个瘦高的剪影,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轮廓,那是陈蛋青。
右边的剪影略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是易中田。再往右,是一个身形魁梧、双手叉腰的人影,那是任痔强。
还有杨恒君、方芳、袁滕飞、贺卫房、李乘鹏......
一排人影,整整齐齐,像是某部黑帮片里的反派群像,又像是通缉令上的在逃人员。每个人都只有轮廓,但每个人都清晰可辨。
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罪人。
高小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握住鼠标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点开视频,四十五分钟的长度。
他本以为自己会快进,但没有,他从头看到了尾,一秒都没有跳过。
视频的叙事结构堪称教科书级别。
它没有用一句情绪化的谩骂,没有扣一顶“汉奸”“卖国贼”的帽子,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把公知们过去十几年说过的话,一条一条摆出来;再把真相,一条一条摆上去。
琴岛下水道。高小松在《晓说》里信誓旦旦说德国人修的下水道里有“油纸包的备件”,一百年后挖出来还能用。
视频直接放出琴岛市档案馆的原始文件,德占时期修建的排水管道总长约八十公里,目前仍在使用的不足三公里。琴岛市政设计院退休总工程师面对镜头,语气疲惫而无奈:“这个谣言我辟了十几年了。”
美国不搞爱国教育。高小松在节目里斩钉截铁:“美国从来不在国旗面前宣誓,从来不搞升旗仪式。”
视频紧跟着放出美国公立小学的晨间画面,几十个孩子右手按胸,面朝星条旗齐声朗诵《效忠宣誓》。
旁白平静地补充:这一制度已持续七十多年,全美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的公立学校每天进行。
美国援华神话。高小松把飞虎队描述成“被中国人民苦难打动、自费买机票来华参战的志愿者”。
视频直接调出美国国家档案馆的解密档案:罗斯福签署的行政命令、租借法案的拨款记录、美军飞行员三倍薪饷的薪酬标准。
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者面对镜头:“任何一个研究二战史的人都知道,飞虎队是美国政府对日代理人战争的一部分。它从来不是什么志愿者的自发行动。”
美国护照神话。高小松在讲座上慷慨激昂,说美国护照上写的是“请你放行”,中国护照上写的是“请遵守当地法律”。
视频把两本护照的原文逐词比对,打在屏幕上。“lawful aid and protection”,合法的援助和保护。
旁白语气平淡:“全世界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护照,这段文字大同小异。拿这个来比较‘国家尊严’,本身就是对国际法的无知。”
美国全民免费医疗、印度平和幸福感、日本素质神话、民国大师神话......
一个接一个。
每一条谣言后面,都跟着铁证如山的辟谣资料——官方档案、学术论文、亲历者采访、现场影像。
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可能”“或许”,全是硬得不能再硬的实证。
每一个被点名的人,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份“罪行清单”:传播了哪些谣言,在什么时间、什么平台,原话是什么,真相是什么。
高小松的名字,在视频里出现了不下二十次。
视频结尾,画面定格在一行白底黑字上:“他们不是‘公知’。他们是谎言贩子。”
四十五分钟。高小松看完了。他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骂人。
他只是瘫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像盯着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威士忌杯里的冰块早就化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完了。不是掉几百万粉丝、被禁言十天那种,是从根子上被刨了的那种完了。
手机响了。
经纪人老周。他挂掉。又响了。广告商。他挂掉。再响。优酷那边的合作伙伴。他直接关机。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愿意再看这个世界一眼。
但电脑还开着,他忍不住又刷新了一下页面。播放量,八百多万。发布时间,三个小时前。
他的微博粉丝数,上一次看还是3017万。他颤抖着手点开自己的主页,那个数字已经变成了2983万。
三个小时,蒸发了几十万粉丝。
评论区最新一条点赞已经过了三万:“高老师,琴岛下水道的油纸包零件,你亲自去挖过吗?”
他没有再看第二条。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书房里那些他精心布置的“文化人”道具,仿古紫砂壶、张大千仿作、线装书、从意大利淘来的水晶吊灯,此刻全都沉默地注视着他,像一群面无表情的陪审员。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
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曾经在无数节目里侃侃而谈的脸映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楼下,东三环的车流还在缓缓蠕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依然有无数人在为各自的生活奔忙。
但高小松知道,属于他的那个时代,从今天起,结束了。
...........................
玉龙工作室的官方账号一直是陈宇亲自运营的。
虽然起步发展较慢,但得益于整个工作室账号矩阵的流量反哺,以及在《南京照相馆》电影宣传、历史行动委员在美国举办展览活动中越来越凸显的官号地位,该账号已逐渐成为任夏死忠粉除他个人账号外最为集中的账号。。
这个账号发布的视频,很大程度上和任夏本人的那个“影视圈质检员”账号没什么区别,因此视频一发布,就立刻引来了众多媒体的关注。
视频发布后一小时,B站的服务器迎来了久违的峰值压力。
数百万用户几乎在同一时间涌入,弹幕的密度让画面几乎无法辨认。技术团队紧急扩容了三次,才勉强撑住。
弹幕从一开始就是炸的。
“琴岛人前来报到!这个谣言我们辟了十年了!”
“终于有人替琴岛人说话了!我他妈哭了。”
“我是琴岛人,我证明视频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个退休总工我认识,他辟谣辟了十几年,没人听。”
“高小松欠琴岛一个道歉!”
“我在加州读研。每天早上送寄宿家庭的美国弟弟上学,亲眼看着他对着星条旗宣誓。高小松骗了我整整五年。”
“美国效忠宣誓是写进联邦法典的,他连这都不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假装不知道。”
“我是学国际法的。护照上那段话叫领事保护请求条款,全世界都一样。拿这个吹美国踩中国,不是蠢就是坏。”
“翻译故意漏掉‘lawful’这个词,把合法援助变成军事保护,这不是翻译错误,是篡改。”
“高小松的英文到底行不行?不行就别装。”
弹幕的愤怒是真实的,但更让人震撼的是评论区。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发泄现场,而是一场大规模的记忆考古和集体控诉。
一个ID叫“琴岛土著”的用户在评论区写下了一段长长的留言,迅速被顶到了最高赞:“我是琴岛人,我今年三十七岁。德国下水道这个谣言,我从高中时代就开始辟谣。那时候混论坛,我一个人跟几十个人对线,被骂成‘五毛’‘被洗脑的愚民’。”
“后来转战微博,琴岛市政的官方账号每年都发辟谣声明,有用吗?没用。高小松一条微博发出来,几万转发,几十万点赞。我们的声音太小了。”
“今天,玉龙工作室用档案馆原件、退休总工的亲口证词、市政部门的官方数据,把这件事说清楚了。我代表不了所有琴岛人,但我个人想说一句:谢谢。谢谢终于有人替我们说了句公道话。”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在一天之内突破了五十万。
另一个ID叫“洛城留学生”的用户紧随其后:“看到‘美国不搞爱国教育’那段辟谣,我真的笑出了声。”
“我每天早上送寄宿家庭的美国弟弟上学,亲眼看着他和全校同学一起,右手按胸口,对着星条旗念Pledge of Allegiance。”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十二年,一天不落。高小松说美国人不搞爱国主义教育。他要么是从来没进过美国的公立中小学,要么是进了,但假装没看见。而几千万中国观众,就因为他的‘假装没看见’,被骗了十几年。”
第三条高赞评论来自一个ID叫“37岁老粉”的用户,标题只有一个字:《痛》。
“我今年三十七岁。我从三十岁开始看高小松的节目,看了整整七年。”
“他说琴岛下水道有油纸包的零件,我信了。”
“他说美国人不搞形式主义的爱国教育,我信了。”
“他说美国护照上写着‘请你放行’,我信了。”
“他说印度人物质贫乏但精神富足,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