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忙。章主编,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任夏能听到章义点烟的声音,打火机的咔嚓声,然后是长长的一口吸气。
“小任,我看了你明天要发的第四期视频。那些材料,我都看了。”
“您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有。”章义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的材料做得很扎实,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法律专家的审核意见我也看了,专业、严谨,挑不出毛病。”
他又吸了一口烟。
“但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我才觉得不安。”
任夏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小任,你知道我今天接到了多少电话吗?五个。都是文汇报的老作者,老教授,老朋友。他们有的在高校,有的在社科院,有的在作协。他们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但意思都一样,劝我们不要把人往死里面整。”
章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有一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说:老章,我们都是写字的。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没写错过?你今天帮任夏把刀磨得这么快,明天这把刀会不会砍到你头上?”
任夏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初冬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清冷的凉意。
“章主编,您是怎么回他的?”
“我没回。”章义苦笑了一声,“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说得有道理,小任。我不是在替那些公知说话,你知道我不是。但他在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这次的举报,不是针对某一个公知,某一个谣言。你是把法律当成了一把尺子,去量过去十几年里那些人的每一句话。这把尺子一旦被举起来,量的人就不只是高小松、陈蛋青了。它会量到方芳、何冰、任痔强这些半官方的人,会量到那些在高校里教书的人,会量到那些在作协里挂名的人。然后呢?然后它会量到谁?”
章义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了下去。
“小任,我干了三十多年媒体。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先例。”
“你以为你在打一场针对公知的仗,但你举起来的这把尺子,最后会量到所有写字的人身上。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文汇报,包括环球时报。”
“我不是在劝你收手。”章义的声音变得诚恳起来,“我是想让你想清楚。你在做的事情,边界在哪里?你说明天要去网信办递交举报材料,那些材料递上去之后,处理权就不在你手里了。如果处理的结果超出了你的预期,如果这把火最后烧到了你不希望它烧到的地方,你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章义又点了一根烟。
“小任,我不是怕。我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我们到底要一个什么样的舆论场?”
“是要一个谁都不敢说话的舆论场,还是要一个说错了话可以批评、可以反驳、但不至于被一纸举报毁掉整个人生的舆论场?”
任夏终于开口了。
“章主编,您说的这些,我在做第四期视频之前,已经想了很久。您的顾虑我理解,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过去十几年,那些被公知们用谎言毁掉的人,冷鸿升、张建国、刘艳、程雨、苏茜,他们有没有人问过他们——‘你们的人生被毁了,谁来负责?’”
章义没有说话。
“没有。没有人问过。公知们编造了谎言,拿到了流量、名声、金钱,然后那些相信他们的人,付出了自己的人生。十几年了,没有一个公知站出来说对不起,我说错了。没有。他们甚至在被实锤之后,还在删帖、关评论、发声明说清者自清。”
任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章主编,您刚才说,法律的尺子一旦举起来,会量到所有写字的人。我同意。但我想问的是:这把尺子,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举起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因为在公知们最风光的那些年,写字的人里,没有人愿意举起这把尺子。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也不干净。因为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你今天举尺子量别人,明天别人就能量你。所以大家默契地保持沉默。造谣零成本,辟谣跑断腿。这个怪圈,就是这样维持了十几年。”
他顿了顿。
“但这个怪圈,必须被打破。如果没有人愿意做那个打破的人,那就我来做。”
章义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不怕吗?”
“怕。”任夏说,“我怕的是,如果我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还会有人因为相信了公知们的谎言,卖掉房子、撕掉护照、带着全部身家去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地方,然后在那里被吃干抹净。我怕的是这个。”
电话那头,章义沉默了很久。
“小任,你这个性格......”他没有说下去。
“章主编,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任夏的语气缓了下来,“但我想得很清楚。如果将来我说错了话,被人抓住了把柄,该接受什么惩罚就接受什么惩罚。”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什么知识分子,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万千人民中的一个。我不需要知识分子的风度,我只需要对得起那些被谎言毁掉的人。”
章义长长地叹了口气,挂断电话。
章义的电话打完,许久没有打来电话的乔彤,也给任夏打来了电话。
“怎么,你在欧洲也被我牵连了?”
任夏和乔彤更熟稔,语气也更轻松。
“那可是,就连我们社长也打电话给我了,可见这次你真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劝我?还是支持我?”
任夏反问道。
“你真的想好后果了吗?”
乔彤没有回答,也反问道。
“想好了。”
任夏回答得很轻松,但乔彤却清楚,越是这样,越说明任夏内心的想法坚定。
“想好了那就做,不要瞻前顾后,事情做出来了,自然有人接着。”
“好。”
...............
11月15日,首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驻地。
任夏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媒体,没有团队,没有提前通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档案袋,站在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前。
初冬的阳光很薄,照在楼顶的国徽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在来访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事由一栏填了“递交举报材料”。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作人员,姓刘。
任夏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沓一沓地拿出来。“这里是第一部分的材料,涉及十七位网络名人,共计四百二十三条涉嫌违法的言论。每一条都有原始截图、发布时间、发布平台、链接存档、公证处保全证明。每一条都附了法律专家的审核意见,标注了涉嫌违反的具体法律条款。”
老刘接过那些文件,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任夏一眼。
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了然。显然,任夏的到来,他们早有预料。
“任先生,这些材料,我们会按照程序处理。”
“需要多久?”
“按照规定,举报受理后六十个工作日内给出答复。但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涉及的言论和人员比较多,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我理解。”
任夏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和老刘握了握手,转身走出了那栋楼。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初冬的首都,天空灰白,但能见度很高。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像一幅淡墨的画。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但很干净。
手机响了。是韩三评。
“任导,材料递上去了?”
“递上去了。”
“工作人员怎么说?”
“按程序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韩三评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任导,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你的举报没有被受理,或者受理了,但处理结果不理想。你打算怎么办?”
“我做我该做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交给历史。”
任夏轻声回答,韩三评不禁愕然。
任夏从网信办出来,坐在商务车内,看着外面风驰电掣的首都风景,心中没有丝毫紧张,反而越发沉稳笃定。
他知道明年网信办会发布一个叫“账号十条”的规定,从此那些在网络上呼风唤雨的大V们,头上终于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年内,网信办依据规定对许多知名的公知也进行了惩处,如任痔强、何冰等一大批顶峰公知被依法关闭账号。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公知们,一个一个被自己亲手编织的谎言反噬。
而韩三评的问题,他早在做第一期视频之前,就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如果举报信递上去,石沉大海怎么办?
如果受理了,但处理结果不痛不痒怎么办?
如果处理结果太重,反而让公知们以“被迫害者”的姿态博取同情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他都想过。每一个问题,最终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风向。
他重生到这个时代快三年了。
三年前,公知们在微博上一呼百应,随便一条“美国免费医疗”的段子就能收获几万转发。
那时候,“爱国”是一个需要勇气才能说出口的词。你敢在公共场合说一句“我觉得中国挺好的”,立刻会有人用“五毛”“被洗脑”之类的标签贴满你的评论区。
那时候的公知们,是真的觉得自己站在历史的正确一边。他们相信中国会变,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但历史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走。
这个国家,在公知们年复一年的唱衰声中,修了全世界最长的高铁网,建了全世界最大的社保体系,把几亿人从贫困线以下拉了上来。
这个国家的年轻人,没有变成公知们期望的那种觉醒者。他们朴素而浓郁的爱国情感,比公知们的谎言要强烈一百倍。
而当他们发现自己被公知欺骗的时候,这些愤怒会以更加强大的力量反弹爆发出来,摧毁公知们编织的神话。
任夏太清楚这种愤怒了。因为他也曾经是那些被欺骗的年轻人之一。
所以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比公知们更聪明,不是因为他掌握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证据。
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已经准备好了。他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真相,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把真相说出来的人。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告诉他们“你的愤怒是正当的”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风口浪尖上,替他们把那些年积攒的愤怒、委屈、不甘,全部释放出来的人。
而他,恰好在正确的时间,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所以他不怕。
不是因为他确信举报信一定会被受理,不是因为他相信法律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是因为他知道,即便他的举报信石沉大海,即便网信办没有给他任何回应,那些已经被《真相》系列视频唤醒的人,不会再把公知们的话当成真理了。
祛魅的浪潮一旦涌起,就不会再退回去。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网信办的“账号十条”,只是这股东风里,最强劲的那一阵罢了。
无论如何,既然东风将至,那就更应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