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文化战线上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长久以来，欧美、或者是西方对于中国等国家，是存在一个看不见的文化输出联盟的，这个联盟隔绝了国内向国外进行文化输出的可能，且让西方文化能够顺着经济发展的脉络，悄无声息地对国内进行各种观念的输出。
有人把这个文化输出联盟称之为“文化领域的北约”，以形容这个联盟的庞大和坚固。
但美国保守派对欧洲三大奖的炮轰，无疑是将联盟内部的矛盾和裂痕摆在了台面上，让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和联盟，有了被摧毁的可能。
任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场对欧洲三大的围剿是谁在推动。上个月在汉江边那间会所里，理查德·洛瑞亲口告诉他，六个欧洲国家的媒体会同步放出证据，美国司法部已经有人在对接立案。
任夏当时没有追问细节，现在也不会在饭桌上多说一个字。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欧洲三大的公信力要是真塌了，”戴锦华继续说，“好莱坞那套靠‘国际获奖’撑起来的权威也会松动。到那时候，国内那些拿戛纳、威尼斯、柏林给自己镀金的导演，就没了理论支撑。”
韩三评接过话：“这倒是个好消息。网络影评人协会刚成立，正需要外部环境配合。欧洲三大的光环褪一层，国内观众对‘国际认可’的迷信就少一分。”
“不管谁在推动，”李司长开口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协会刚起步，需要外部环境的配合。欧洲三大的光环褪了，国内那些靠国际获奖吃饭的人，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当然，协会要是真正想要打响名号，还得看你们自己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这方面你们是专家，我不多干涉，只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张口。”
“多谢领导，我一定不负所托。”
李司长说完，任夏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几个人碰了杯，酒液在铜锅的热气里微微晃荡。
饭局散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尺深。几个人踩着雪往胡同口走，身后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郑若林和戴锦华坐一辆车，韩三评的司机把李司长接走了，任夏站在胡同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
“任导。”韩三评还没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刚才饭桌上李司长那话，你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任夏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雪夜里散得很快。
“协会是给你搭起来了，但能不能站住脚，得看你自己。”韩三评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急着抽，“两百多个会员，看着不少，但真能写、真敢写的，也就你那工作室出来的那些人。剩下的人，要么是来镀金的，要么是来混圈子的。你怎么让这些人动起来？”
任夏靠在车门上，看着对面老槐树上的积雪。这个问题他想了不止一天。
“我打算拿贺岁档和春节档练兵。”他说。
韩三评挑了挑眉。
“今年的贺岁档和春节档，估计是近几年最火爆也最长的档期了，姜闻的《一步之遥》下周就上了，徐客的《智取威虎山》接着来。春节档更热闹，成龙的《天将雄师》、周星驰的《美人鱼》都在抢档期。”
“他们看中了这个超长的档期，我也看中了这些电影。”
他把烟灰弹进雪地里。
“我不要他们每个人都写出张浩然那种水平，只需要每一篇影评都有一两个真正看懂了电影的。观众不傻，他们分得清什么是认真写的，什么是敷衍了事。十篇里有三篇能看，协会的口碑就立起来了。”
韩三评点了点头，又问：“那如果有些片子拍得不好，你的人骂得太狠，制片方找上门来怎么办？”
“让他们来。”任夏把烟头按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协会章程里写得很清楚，所有影评只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协会立场。制片方有意见，可以找作者本人辩论，也可以找协会申请公开评议。评议过程全程录像，放在协会官网上，让所有人看。谁有理，观众说了算。”
韩三评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倒是把退路都想好了。”
“不是退路，是规则。”任夏拉开车门，“韩总，上车吧，雪太大了。”
韩三评钻进后座，关上车门。车子发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尾灯在雪幕中渐渐模糊成一团红色的光晕。
任夏打开车窗，看着倒退的雪色，心中无比平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成一团团飘落的光点。车子拐进东三环，国贸三期和央视大楼在雪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从今天起，网络影评人协会就算正式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