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智取威虎山》的影评,任夏收笔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多了几分凝重。
《智取威虎山》这部电影,和任夏以前批判过的任何电影都不相同,因为这是一部,被官方许可的,打着主旋律旗号进行商业尝试的电影。
而从现在的市场反应来看,它的商业尝试无疑是很成功的。
许多看惯了传统主旋律电影的影迷,在看到这部电影的时候,都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部电影里面的问题,反而因为电影拍摄手法的新颖,觉得这部电影还不错。
而对于官方来说,观影人群的正面反馈加上票房的一路高歌,无疑是这种尝试方向取得成功的表现。
换句话说,这是一部被官方认可、被观众买单、被市场验证的“主旋律商业化成功范本”。
上映六天五亿票房,豆瓣评分七点七,央视电影频道专门做了一期专题节目夸它“让红色经典焕发新生”。
批判这样的电影,哪怕是任夏亲自出面,也难免会引发不小的争议。
但他必须要发声批判。
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
博纳已经宣布要拍《红灯记》,还是找徐克。华谊在谈《沙家浜》的改编权,据说想找陈凯哥。
还有几家制片公司盯上了《红色娘子军》,打算用“女性复仇爽片”的套路来包装剧情,吴琼花不再是受到革命启蒙的底层妇女,而是一个被压迫后拿起枪复仇的孤胆女侠。
估计再过几年,人们就能在大银幕上看到穿着军装的古惑仔,在重低音摇滚乐里冲锋陷阵。
到那时候再想刹车,就来不及了。
所以这篇影评,任夏必须写。
他不是要否定主旋律商业化这条路。恰恰相反,他太清楚这条路有多重要了。
没有市场的作品是没有影响力的,没有观众的宣教是自说自话。主旋律必须走商业化这条路,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但走这条路,不等于可以随便走。有一条底线,过了一寸就是质的改变。
这条底线是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把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讲清楚:主旋律电影到底凭什么被称为“主旋律”?
它和商业类型片最本质的区别在哪里?
是“拍得好看的主旋律”吗?是“用商业类型片语法包装的革命故事”吗?是“让年轻人也能接受的红色经典”吗?
这些说法,从一开始就把主旋律放在了商业类型片的从属位置上,仿佛主旋律本身是一种需要被“拯救”的过时产品,必须借助商业片的手段才能被观众接受。
这种逻辑纯属放屁。
主旋律电影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商业类型片的附庸。
它是意识形态的正本清源,是历史叙事的官方论调,是文化战线上争夺民心、塑造认同、捍卫道义的武器。
你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被包装的商品,你就已经输了一半。
包装当然要,但包装是为了把东西更好地送到观众手里,不是为了把东西偷偷换成别的。
用个比喻来说:意识形态阵地是一片战场,主旋律电影就是这片阵地上的堡垒。商业类型片的技法,是堡垒外墙的涂料。涂料可以换,今年流行灰的刷灰的,明年流行白的刷白的,没人拦着你。
但堡垒不能拆。承重墙不能动。地基不能挖。
徐克在《智取威虎山》里的问题,恰恰就是动了承重墙。他以为他只是在把涂料换成武侠片的颜色,但武侠片的颜色有腐蚀性,刷着刷着,承重墙就开始酥了。
这话任夏不是随口说的。
当观众开始觉得“这伙土匪还挺有意思的”,剿匪战争的阶级属性就被悄然抽空了。
革命战争变成了正邪对决,阶级斗争变成了江湖火并。你拍的是革命历史,但观众记住的全是江湖情义。
这就是叙事偏移最致命的地方:它不让你在看电影的时候觉得有问题,等你走出影院回味过来,才发现自己记住的都是那些不该被记住的东西。
一条底线,就这么一寸一寸地被让过去了。
杨子荣从集体中的英雄变成了脱离集体的孤胆侠客,座山雕从阶级敌人变成了有魅力的反派,剿匪战争从革命战争变成了江湖对决。
这种叙事逻辑一旦被行业的商业成功所背书,后果将不堪设想。正如《智取威虎山》只是踩了线,后来者却在这条路上变本加厉,把革命战争彻底拍成了穿着军装的偶像剧和黑帮火并。
要看清这条下坡路有多陡,陈凯哥是最好的样本。
2017年的《建军大业》,已经不能用“踩线”来形容了,那是直接骑着摩托车从红线上飞过去的,这部片子的叙事基因里流淌着他那一代人对“去政治化”的本能冲动。
《建军大业》把南昌起义拍成什么了?
一群人穿着西装在酒店宴会厅里觥筹交错地密谋,起义的筹备过程像一场黑帮火并前的“讲数”。
每一个起义领袖出场的时候,字幕都要刻意介绍他后来的军衔,活脱脱江湖片里大佬出场的经典桥段。
但整部电影看下来,你根本感受不到“这些人为什么要起义,要革命”。
你只知道他们很帅,很酷,很能打。
至于他们为之奋斗的信仰是什么,他们和任何一次军阀混战的军阀有什么区别,电影一个字都懒得讲。
《建军大业》对叶挺的塑造,是整个主旋律电影史上最离谱的败笔之一。
这位北伐名将在电影里被拍成了一个摇滚青年,带着兵冲进南昌城的时候慢镜头加摇滚配乐。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铜锣湾扛把子领着兄弟们闯江湖。
真实的叶挺是在北伐战争中身经百战的军事指挥员,他的勇敢不来自耍酷的慢镜头,来自对革命信仰的坚定和对军事指挥的专业。
但在电影的叙事框架里,信仰被替换成造型,专业被替换成慢镜头,无产阶级的武装起义被简化成一次江湖帮派的武力展示。
这就是江湖化叙事的终极危害:它把革命拍成快意恩仇,把信仰拍成江湖义气。
观众看完只记住了欧豪很帅、刘浩然很嫩、南昌城打得很爽,但“八一南昌起义”这六个字所承载的历史重量——党独立领导武装斗争的开端、人民军队的诞生、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这些沉重的历史意义,全部被稀释成了一场视觉奇观。
到了2019年的《我和我的祖国》之《白昼流星》,作为《建军大业》制片人之一的陈凯哥,其问题暴露得更彻底了。
将这个短片置于主旋律退化的脉络中,你会发现它的问题和《智取威虎山》《建军大业》是同一个病灶的不同症状。
短片讲的是两个贫困县的流浪少年,在退休扶贫办主任的带领下,骑马追逐神舟十一号返回舱的轨迹,最终在戈壁滩上亲眼见证航天员出舱,完成精神觉醒。
叙事框架的核心逻辑是什么?是“扶贫”等于“希望”,而“希望”来自于“看到”——看到流星,看到返回舱,看到从天而降的神迹。
脱贫攻坚是什么?
是几百万扶贫干部扎根基层,是精准扶贫、建档立卡、产业帮扶、对口支援,是一项一项政策落地、一个一个人脱贫出列,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系统性减贫工程。
但在陈凯哥的镜头里,这些全被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神迹。
两个少年的觉醒,不是被扶贫干部日复一日的努力所感化,而是被那个金属疙瘩震撼了,于是幡然醒悟。
这就是陈凯哥式叙事的经典套路:把制度性的、集体性的、持续性的力量,替换成个人的、偶发的、诗意的瞬间。
在他构建的世界里,制度是乏味的,集体是空洞的,组织是无趣的。只有个人的、诗意的、偶然的瞬间才是“有艺术价值”的。
他不相信制度能改变人,他只相信诗能改变人。
但问题是,扶贫不是写诗。
几千万人摆脱贫困,不是靠“看见流星”实现的,是靠制度、靠政策、靠那些在贫困县一待就是几十年的基层干部。
这种用诗意替代真实的做法,恰恰是对扶贫事业最大的不尊重。
因为它暗示了一件事:如果没有那个从天而降的神迹,那两个少年就不会觉醒;如果没有那场恰好在他们头顶发生的航天壮举,扶贫干部日复一日的工作就没有意义。
这不是在歌颂扶贫,这是在用一件真实发生的、伟大的事情,去给一个凭空虚构的、个人主义的隐喻当背景板。
而到了后面陈凯哥执导的《志愿军》三部曲,以上所有的病灶汇集到了一起,并以一种最集中、最致命的方式爆发出来。
如果说《智取威虎山》是“武侠片化”、《建军大业》是“黑帮片化”、《白昼流星》是“用诗意遮蔽制度”——那么《志愿军》三部曲,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革命战争偶像剧化”。
这部电影不是用拙劣的手法去歪曲历史,而是用一种看似精致、实则僵化的审美范式,把一场血与火的立国之战,拍成了一部服化道精良、演员阵容强大的偶像剧。
在《志愿军》中,许多角色的塑造不是在还原历史,而是在完成一场“英雄秀”。
陈凯哥直接把“立体化人物”错误地理解为了“偶像化人物”。
影片中的核心角色,无论是指挥员还是战士,大多被包裹在一种精致而刻意的“戏剧光环”之下。
他们的出场总是伴随着精心设计的光影、慢镜头和激昂的背景音乐,仿佛不是为了奔赴残酷的战场,而是为了登上一个展示个人魅力的T台。
这种塑造方式,恰恰回避了对英雄精神内核的挖掘。
一位将军的沉稳,被简化为皱眉沉思的固定pose;一个战士的勇敢,被等同于冲锋时无意义的嘶吼。
观众记住了演员的脸,却无法触碰到角色的灵魂。
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是因为他们心中装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信仰。当电影沉迷于用偶像剧的手法去呈现他们时,恰恰是对他们伟大精神的一种庸俗化解读。
这种“偶像化”塑造的危险,在于它把观众的注意力从“他们为何而战”巧妙地转移到了“他们如何表演战斗”。
角色们在枪林弹雨中总是能保持完美的造型,在牺牲前总是有精心设计的情感爆发点。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像是被舞台剧导演精细编排过,观众被这些华丽的视觉呈现所吸引,却难以透过这些形式触碰到角色内心的信仰世界。
比“偶像化”更致命的,是贯穿全片的“脸谱化”塑造。影片的人物图谱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扁平化。我军将领永远沉着冷静、运筹帷幄,战士们永远英勇无畏、视死如归;敌方则被简化为一群要么面目狰狞、要么愚蠢笨拙的符号。
任夏知道有人要说,主旋律电影不就是要歌颂英雄吗?歌颂英雄有什么错?
歌颂英雄当然没错。错的是“脸谱化”的歌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