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夏没有急着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转过身来。“文的部分,就是做思想工作。毛导,你觉得思想工作是什么?”
毛威宁愣了一下。“思想工作……就是做思想教育,提高战士们的觉悟——”
“不对。”任夏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思想工作,不是念文件,不是喊口号,不是开大会。”
“思想工作,是一个指导员蹲在战壕里,和战士们谈心,是一个指导员记住每一个战士的名字、籍贯、家庭情况。是一个指导员在战士最脆弱的时候,能说出最能安慰他的话。”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李延年为什么能成为一级英雄?不只是因为他能打仗,更因为他能让战士们心甘情愿地跟着他打仗。他知道每一个战士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怕,也知道怎么让他们克服恐惧。他不是用命令来压服战士,是用真心来赢得战士的信任。”
他看着毛威宁,目光灼灼。“这就是文的部分。不是文书的文,是文化的文,是文明的文。是一个指导员用思想和情感来凝聚一支队伍的能力。”
“这才是,我们军队政委制度的独特优势,这一点,是国内战争电影的短板,我希望你能把它补上。”
毛威宁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任导,这个本子,我接了。”
任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毛威宁会接下这个本子一样。
“但有一个条件。”毛威宁补充道。
“你说。”
“剧本的创作,我需要充分的自由。”毛威宁的语气很认真,“你刚才说的那些方向,我完全同意。但具体怎么写、怎么拍,我希望我能自己做主。你是出品人,也是监制,但导演是我。如果咱们在创作理念上有分歧,我希望咱们能当面说清楚,而不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任夏听完,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没问题。剧本的创作,你全权负责。我只提要求,不干涉创作。剧本内容如果我觉得有问题,我们两个单独沟通。”
毛威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转过头,看向王磊。“老王,你呢?有什么想法?”
王磊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任导,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李延年这个角色,你希望我怎么演?是演成一个英雄,还是演成一个人?”
任夏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王老师,你觉得英雄和人,有什么区别?”
王磊想了想。“英雄是完美的,人是会犯错的。英雄是不怕死的,人是会害怕的。英雄是天生的,人是慢慢长出来的。”
“那你觉得,李延年是什么?”
王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几页剧本,目光落在那段演讲的台词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他是一个人。一个在战场上,一步一步长成英雄的人。”
“你的理解很正确。”
任夏点了点头,看到王磊眼神还有些迷茫,又道:“如果你不知道这样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你可以去广西,见一见李延年英模本人,听一听他的故事。”
王磊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点了点头。
四个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剧本的框架聊到角色的塑造,从拍摄的周期聊到演员的选角。毛威宁提了几个关于剧本结构的想法,任夏听完后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但最终的决定权都交给了毛威宁。王磊问了一些关于李延年本人的细节,任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
“李老年事已高,但身体还算硬朗。”任夏说,“如果你能亲自去见他一面,听他亲口讲一讲当年的故事,对你塑造这个角色会有很大的帮助。”
王磊点了点头,把这个建议记在了心里。
韩三评站在会客室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任夏走回来。“你觉得他们能行?”
“能行。”任夏说,“毛威宁的导演功底扎实,王磊的演技也够硬。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都是那种愿意下苦功夫的人。李延年这个角色,不是靠天赋就能演好的,得靠下功夫去揣摩、去体验。王磊有这个耐心。”
韩三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任夏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空白的剧本大纲,他坐下来,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能文能武李延年》。
这个项目立项的过程,说来其实有些曲折。
年前他委托韩三评去找兰晓龙改编《我的战争》剧本,原计划是借一部抗美援朝战争片,给正在跑偏的主旋律商业化探索树立一个能立得住的正向标杆。
但两个月后,兰晓龙不仅没能按时拿出改编稿,反而告诉韩三评自己打算另起炉灶写一个更高的本子出来,他要给《钢七连》的前身写出来,如果任夏愿意等,等他写完剧本后可以优先合作。
任夏听完愣了半晌,他当然知道兰晓龙要写的是什么。
《长津湖》嘛,兰晓龙本就是那部电影的编剧。
但《长津湖》的剧本兰晓龙写了近五年,短时间根本出不来。
任夏等不了那么久,那些正在立项跟风的主旋律项目也等不了那么久。
这几年他在影评里骂了很多东西。英雄的脸谱化、战争场面的奇观化、信仰的空洞化,所有这些病灶他骂得酣畅淋漓,但骂完了之后呢?
骂完了之后,有人问他,你任夏不是能骂吗?你骂人家拍得不好,你自己能不能拿出一部真正对得起那段历史、对得起那些牺牲的英雄的作品?
他得尽快拿出一个合适的作品,让所有人看到,真正的主旋律战争片可以不用武侠片的套路来包装,因为信仰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东西。
为此,他冥思苦想搜罗了记忆中所有可能合适的题材和主创,最终定下了方向,把功勋单元剧《能文能武李延年》拍成电影。
李延年在坑道里跟战士谈心,讲“为谁打仗、为什么打仗”,那个场景不需要任何特效任何煽情的配乐任何英雄主义的慢镜头,就那样平静地、真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就足以让观众热血沸腾。
因为那不是虚构的豪言壮语,那是那一代人真正信过并且用生命践行过的东西。
他要让所有正在跟风立项的主旋律项目看到,这才是真正的主旋律,是真正让英雄从神坛上走下来、从土地里长出来、从历史的真实里活过来的标杆。
这部单元剧本身非常适合改编,因为它原本就长达200多分钟,分成六集播出的,里面的剧情根本不需要拓展,只需要适当的修改和删减就能成为一部优秀的电影。
因为毛威宁当时就是按照电影的水准来拍的这部剧,里面的光影和剧情节奏,比不少战争电影都强。
方向定下了,导演和主演的人选,任夏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定下了毛威宁和王磊两人。
选择王磊,是因为他想不出还有谁能比他更适合出演李延年。
选择毛威宁,则不只是因为这位导演最擅长在战争戏中穿插生动的文戏,更因为任夏心里清楚这段关于李延年的故事本就出自毛卫宁的创作,以单元剧的形式出现在《功勋》里。
任夏没有鸠占鹊巢、抢夺别人成果的打算,反而愿意托举出更多志同道合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