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几分钟过去并没有任何人来找她签名。
绘梨衣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咬着下唇把钢笔帽慢慢套回去,动作慢吞吞的透着股小猫没吃着猫条似的委屈。
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路明非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深吸口气从书架后走出来,径直来到绘梨衣身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她写的轻小说,捧在手里,低头佯装阅读。
绘梨衣呆呆地看他。
路明非感受到视线,抬起脸,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一瞬间女孩的耳根子红透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直,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你你好。”
声音清软,带着点生涩的拘谨,但确实是在说话……而且居然并没有引发审判的毁灭效果。
路明非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合上书,淡然笑笑:“帮我签个名?”顿了顿,他补上那个笔名:“上杉前辈。”
绘梨衣的眼睛唰地亮了,像被点燃的星子。
她抢也似的接过路明非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纸和笔,刷刷刷签下“上杉绘梨衣”几个字,笔迹端正仿佛是个正练字帖的小学生。
签完她双手把纸笔递回来,眼巴巴望着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看了眼签名,忽然哎呀一声故作惊讶:“不好意思我拿错东西了……这好像是结婚协议。你刚刚在甲方那一栏签了字。”他抬起脸,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看样子你得跟我回家嫁给我当小老婆啦。”
绘梨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消化完这句话后嘴巴慢慢嘟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我要叫我哥把你剁成臊子。”声音带了点哭腔。
“开玩笑开玩笑,白纸而已。”路明非被这霸气的发言镇住了,赶紧把签名页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放软,“我们见过面的,在源氏重工外面……你好,上杉小姐,我是路明非,本部来的学生。”
绘梨衣愣愣地看着他,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表情却已从委屈转为茫然。
她努力回想,终于记忆里雨幕中那个撑黑伞、身影挺拔的年轻人与眼前这张含笑的脸重合。
她轻轻“啊”了一声,点了点头,小声说:“我记得你。”
“下雨天还跑来书店,是在蹲读者?”路明非问。
绘梨衣脸又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嗯。”
“下次可以换个方式。”路明非建议,“比如在社交媒体上预告签售会,或者让出版社安排宣传。”
“哥哥说不能太张扬。”绘梨衣小声解释,“而且我想看看真的有人喜欢我的书的样子。”
路明非心头微软。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那个沉默的、只能靠写字交流的小怪兽,如今能这样小声说话、能写小说、能因为没人找她签名而委屈巴巴……实在是太棒了。
“我第一次看轻小说。”路明非晃了晃手里那本书,“我会认认真真完完全全看完的……其实你哥说起来的时候我就在网上搜过了,挺有意思的。”
绘梨衣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她凑近一点,压低原本就很清软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讲述她构思的故事。
路明非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引导她说更多。
窗外雨声淅沥,书店内暖光静谧,两个年轻人站在书架间,一个说,一个听,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
绘梨衣讲得渐渐投入,手势也多了起来,说到兴奋处眼里光彩流转,竟有几分神采飞扬的模样。
路明非静静看着她,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被女孩的软语悄悄融化了一角。
“所以最后幸太郎会和他的朋友一起打败那个看起来很坏的魔王。”绘梨衣总结道,然后有些忐忑地看向路明非,“……会不会太幼稚了?”
“不。”路明非摇摇头,“这样很好。”
绘梨衣抿唇笑,干净得像雨后的晴空。
雨不知何时停了,路明非看了眼窗外:“要一起走走么,我可以送你回去。”
绘梨衣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书店,天色仍阴但雨已歇,空气清新湿润,路明非撑开伞,绘梨衣安静走在他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
周围的人群中藏着数不清的暗哨,路明非能觉察他们的目光,也知道今天之后源稚女就会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但没关系,都没关系。
“你平时都一个人来么?”路明非问。
“有时和哥哥一起,有时和小暮姐姐,也并不在这家书店,昨天我急着出门就是因为新书出版了。”绘梨衣踮着一只脚的脚尖,“今天他们都有事。”
“加个line,以后如果想找人聊故事可以找我。”路明非说,“你哥哥告诉我说你也会在这里念书,我们会是同学。”
绘梨衣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情绪轻轻波动。
她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手机刚拿出来就被夺了过去,路明非轻车熟路解了锁,用绘梨衣的账号添加了自己为好友。
小姑娘的好友栏里只有那么寥寥几人,猜也能猜到都是些谁……路明非给她发了条信息,是个丑萌的兔子,绘梨衣看了眼手机抿着嘴笑。
路明非把她送到源氏重工附近的路口。
绘梨衣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认真地说:“谢谢。”
“不客气。”路明非微笑,“下次见,上杉前辈。”
绘梨衣脸又红了,却还是努力维持镇定,她冲路明非挥挥手,然后转身,两只手都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栋钛黑色的大厦。
路明非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才缓缓转身,撑着伞重新没入东京灰蒙蒙的街景中。
耳机里的民谣早已播放完毕,他却轻轻哼起了那段旋律。
雨后的风拂过,樱树上的枯花簌簌落下几瓣,擦过他的肩头,悄无声息地跌进水洼里。